(191)
这些天,无论是上修界还是下修界都在沸沸扬扬地传着当日发生的事——屹立数千年之久的天音阁被白夭夭以一人之力给端了个底朝天。
从墨燃被审判被行刑,到蜀中圣女白夭夭惊现法场劫人,掷出宝物为墨燃陈冤正名,不料意外爆出木烟离和华碧楠私下有染,间接揭露天音阁的伪善面孔,乃至勾结蝶骨美人席做下十恶不赦的罪行,再到后来木烟离惹怒白夭夭,被罚褫夺神嗣之血,水漫天音,幸而危急关头北斗仙尊楚晚宁赶到,极力劝戒,适才未酿成一场苍生浩劫。
而且白夭夭还掌握了两大禁术——珍珑棋局和时空生死门,以神的名义降下法旨,将跨越异界的所有蝶骨美人席全都驱逐遣返,此间天地人魔四界,不得容身。
白夭夭撇下师尊,楚晚宁追徒而去。
天音阁,从天下最清正威严的殿堂,沦落为人人喊打的罪人。
有人说白夭夭喜怒无常,处事极端,有人说楚晚宁纵徒行凶,假仁假义,还有一些人御剑逃生时离得稍微近了那么一点,便看清了些许细枝末节,其中最令人八卦的是楚晚宁白夭夭墨燃师徒三人的关系,白夭夭与他们之间疑似都存在不同寻常的猫腻,往简单了说,大概率是她爱他,他爱她,她不爱他,剪不断理还乱,逻辑思维立得住。
但无论外头如何议论,这三人自那天起就没在江湖上出现过,无人知其下落,销声匿迹。
木窗半敞开,细雪如酥,帘栊外苔痕新碧,飘落四五点残花。
天音阁风波已经过去了四天,外头早已乱成一锅粥,评判什么的都有,只有在这空山之中,才有些许安宁岁月。
空寂的林木深处,有人走进窗牖框出的彩墨画卷间,他掌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抱一捆柴,推扉而入,把木柴堆在火塘边,往炉膛内添了几块劈柴,将烧到有气无力的火舌拨亮。
这屋子是当初怀罪带他游历时所造,年久失修,许久不曾住人,大致收拾过,奈何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霉味,因此窗棂台旁搁了一枝芳香沁人的含露白梅,熏熏屋子。
屋内陈设简陋,中间一张四方桌边坐着一个身段婀娜的美人,清丽秀美,一双玉臂交叠趴在桌上睡得香甜,楚晚宁坐下,将身上的披风轻轻覆盖在她的后背。
淡淡的海棠香包裹着桌前窈窕少女的酣睡容颜,犹如那人的怀抱,气息既温暖又熟悉,少女微微睁开一双睡得迷蒙的眸子,见着身边的楚晚宁,自然而然地蠕动上半身离开桌面,迷迷糊糊依偎进他怀中拱了拱,侧脸贴在腹前,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后,继续闭目打盹儿,呼吸绵长。
楚晚宁一只手落在少女的发梢上,轻轻抚慰着,凤眸望向角落窄榻上躺着的那个男人,屋内的气氛显得很安静,很平和。
第四天了,墨燃还是没醒。
那日遭踏仙君干扰,小白的昙莲疗愈被迫中断后,气血受损,两人带着墨燃来到了这处空山,小白种了各种奇花异草以灵力制成灵丹妙药,杂七杂八一股脑全塞给墨燃的肚子里,总算吊着他的一口气。
屋内沉寂了半晌,窗外一阵刺骨的寒风拂过台上搁落的含露腊梅,花枝抑制不住地微微乱颤,溢出一缕淡白的流烟,缭绕在空气中,影影绰绰渐渐形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出现在楚晚宁面前。
定睛一瞧,那虚渺人影的身形样貌衣着,与窄榻上躺着的昏迷男子一般无二,正是魂魄离体的墨燃。
过了这些天,墨燃体内灵核已修复完善,但奇就奇在他竟然灵魂出窍了,连小白也琢磨不透到底是哪个环节问了偏差,导致他的魂魄无法回体亦不能远离,因此小白只能施法将他的魂魄暂时寄身在那一枝腊梅上,而那副躯体依旧昏昏沉沉,命悬一线。
魂魄形态的墨燃有意识地睁开眼皮,只是他也没想到会恰巧撞见师尊和小白搂搂抱抱的场景,空气一时凝绝,眉眼上移,冷不防对上楚晚宁投视过来的寒眸,“师、师尊!”吓得他浑身抖了一个激灵,随即双手赶忙捂住自己的双目,飘过身去:“弟弟弟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见他识趣,楚晚宁收回目光,此时赖在他腹前的小白似是睡厌了一个姿势,闭着眼又忍不住蹭了蹭,楚晚宁手上一顿,待没了动静,又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嘴上念叨了一会儿感觉身后没动静,墨燃覆在双目的手指又忍不住微张,半侧过身,一只眼睛十分实诚地透过指缝偷偷瞄望那边,旁若无人的画面愈是和谐,他的眼神就愈发微妙,心里燃起的八卦之火就如同炉里摇曳亮堂的塘火,蹭蹭蹭地往上串,烟丝袅袅。
就这样沉寂着又过去半个多时辰,等到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都随着阳光挪动了位置,懒洋洋地洒落在身上,同时也唤醒了楚晚宁怀中懒洋洋的小白,花颜娇丽,如海棠春睡,媚而不俗。
她睡眼惺松地转了个脸,面朝墨燃那边,不经意间瞥到他的魂魄蹲在一旁正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和楚晚宁,看得她极为不顺眼,起床气又犯了:“看什么看,没见过刚睡醒的漂亮姑娘?非礼勿视懂不懂!”瞪了他一眼,那张娇媚的小脸又转回去,埋进楚晚宁的腰腹,缓了缓神。
“……”莫名被瞪又不能见光的墨燃心里觉得自己很憋屈,虎落平阳被犬欺,欲哭无泪:“懂,懂~~我不看,行了吧。”
哼,他墨燃能屈能伸,调头,挪到墙角里,面壁,地上画圈圈。
楚晚宁合落睫帘,轻轻叹了口气。
待适应了光亮,迷糊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小白才支起上半身放开楚晚宁,慢悠悠地退出怀抱,依旧柔若无骨地趴在桌旁坐着,楚晚宁揉了揉她头上翘起的呆毛,掀袖起身去了厨房忙活吃食。
养一尾龙,一只鬼,着实有点考验他那一手不怎么样的厨艺。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只有简单的一荤一素,色泽和香味颇为诱人,丝毫不妨碍小白的胃口,一双筷子拾到飞起,可怜的墨燃没法进食,又禁不住诱惑本能凑在泛满油光的鸡肉边上吸吸鼻子,闻闻肉味,愈吸愈近,整张脸恨不能埋进盘子里。
“今早出去,我备了柴火和食物带回来,外头……”楚晚宁瞧他这副“饿死鬼”的吃相,话音停顿须臾,饭菜的香味被吸走,再入口就如同嚼蜡。
小白也注意到了,小手不由分说地将其一拎一甩,墨燃的鬼影飘浮着卡在了房梁上,又化作一团流烟变回人形,重新飘坐在饭桌前,继续伸长脖颈。
“……”楚晚宁眉心忍不住突突一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才按捺住心里那股想将一龙一鬼同时丢出去的冲动,继续说道:“外头的结界也都加固了,还布下了禁咒,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那俩二货点头如捣蒜,可四只眼睛只顾得盯着面前的吃食,也不知听进去多少,楚晚宁顿了顿,无声戳戳碗里的米饭,罢了。
饭食毕,小白离桌,走到窄榻边,一双魔爪伸向安静沉睡的墨燃,他的魂魄就立在旁边,看着她对他翻眼皮,掰嘴巴,看舌头,触颈脉,探心脏,摸四肢……上下其手,琢磨着他身上出现的古怪。
墨燃顶着师尊冷飕飕的视线,委婉地提醒道:“小白,我觉得你这会儿特像采花贼,觊觎我的美色,在趁机占我便宜。”
“望闻问切,医者面前无男女,不懂别打岔,滚一边玩去。”小白义正言辞。
楚晚宁则瞥了一眼她那只落在墨燃手臂上的小手,语气凉凉:“那你还想‘望闻问切’多久?”
“额,好了好了……”后知后觉的小白赶忙嬉皮笑脸地放下手里的胳膊,又接连种出几味仙药,熬成浓稠苦涩的药汤,一手捏紧墨燃身体的鼻子迫使他张大嘴巴,一手拿过盛满药汤的碗,直接将一整碗药汁咕噜咕噜强行给墨燃灌进去,丝毫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嘴里弥漫的苦味连一旁魂魄之体的墨燃都感同身受,一连呛了好几下,“咳咳咳,你喂药能不能温柔一点,我没有睡死,也会被你给呛死。”
“呛死你也好过半死不活地这里躺尸,白瞎了我这么多灵丹妙药,一点屁用没有。”一口气喂完药,小白脾气暴躁地将空碗重重搁在床边的小几上,碗和小几立时崩开几道蜘蛛网状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成了一堆残渣碎末,阴风一卷,没了,窄榻边空空荡荡。
墨燃魂魄猛地一颤,差点三魂吓走了七魄,很不争气地怂了,转头化作一缕流烟缩进搁在窗台的那一支腊梅里,冷风习习,花枝一抖,不敢再支声。
喂下去的药汤疗效依旧甚微,好在下午的时候,墨燃的魂魄模模糊糊间感觉自己好像重新回到了身体,他眯缝着眼瞧见床榻边帮他把脉的小白,意识仍是昏昏沉沉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时,楚晚宁端了一碗刚煮好的鸡丝肉粥进屋,小白接过粥吃得津津有味,而他则走到墨燃的床榻边,意外发现墨燃竟睁开了眼,直愣愣地望着小白的方向,视觉和食物的双重刺激唤醒了墨燃肚子里久违的饥饿感,干涸的嘴唇一直轻微地翕动。
“你想说什么?”楚晚宁凑上前去仔细倾听,听到他说:“……粥……想要粥……我饿……”一双乌亮的眼犹沾水汽,有泪珠顺着脸颊潸然滑落:“师尊……好多天了……”
“……”那一瞬间,楚晚宁万分肯定墨燃一定是当魂魄没法进食,脑袋受刺激了,犹豫着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嗯,是有点烫,就怕烧糊涂了。
“……师尊……粥……”墨燃觉得自己真的好饿,快要饿死了,嘴唇轻微噏动着,又催促了几声:“我饿……”
“……知道了,等着。”楚晚宁只能应了,替他捻好被子,起身到厨房又端回一碗鸡丝肉粥,坐在床榻边一勺一勺喂给他,动作略显生疏,但跟小白的喂法比起来简直不要太温柔。
一碗粥见底,喝了药后不过一会儿,墨燃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昏睡不醒,魂魄再次被迫离开身体,他不可置信,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蜷缩在床头,半透明的手指一直媷着自己枕边披散的头发,无奈每每都碰不到实体,薅了个寂寞。
南平幽谷的夜深了,茅屋外簌簌裸着新雪,墨燃的伤势越转越重,气息微弱,额头烫得厉害,小白一直维系着他心上昙莲的跳动,灵力法术一夜从未间断,楚晚宁守在床榻边护法,墨燃飘忽着魂魄直冒青烟,急得团团转。
屋内那一盏暖黄色的豆灯从华光明澈,到油尽灯枯,再到后来天光大亮,窗外泛起了鱼肚白,辛苦了一夜,墨燃的魂魄也依旧没能再回到身体里,也就是说,下午他清醒片刻囔着要吃粥,恐怕是身体在回光返照,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可能真的要去阴曹地府见阎王,墨燃垂头丧气,极不甘心地嚎啕大哭起来:“可怜我一个孤家寡人,连媳妇儿都没捞着,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到了地府,我怎么有脸去见我爹我娘,怎么有脸去见薛家的列祖列宗……嗝,师尊,我好可怜……呜呜呜……”
楚晚宁心里同样非常的难受惋惜,但并不妨碍他坐在桌旁,支起双手搭在太阳穴,尽可能忽略旁边那一道声音,毕竟他的耳朵也是饱受摧残,头疼,心烦。
“行了,鬼叫什么,我又没说不救你——”小白掏了掏有些嗡嗡作鸣的耳朵,打断他刺耳的鬼哭狼嚎,思付道:“你这副原装皮囊蔫了,咱重新换个新的便是,里面的芯依然还是你。”
墨燃打了一个哭嗝,不嚎了,迟疑道:“你是说……让我借尸还魂?”
这个想法很危险,楚晚宁放下手端正身姿,清咳几声,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两个不省心的惹祸头子:“附近并没有新鲜的尸体,不过我发现……”他顿了顿,又道:“此山深处灵气纯净充沛,倒是有不少草木修炼而成的精怪。”
“草木精怪……”小白绕着墨燃的魂魄左三圈右三圈审视思量了半晌,眼尾余光正好瞥见窗台上搁着的含露腊梅,灵光一闪,抚掌道:“我瞧那枝腊梅就不错。”
墨燃眨巴几下眼睛,领悟过她那句话的意思后,坚定摇头:“我不要。”
小白不解:“你这些时日不是待得挺好的嘛,现在反倒嫌弃上了?”
废话,此一时彼一时,能一样么!
墨燃扭头傲娇道:“反正我不要!”
“好吧。”既然不愿意,小白又指了指昨天楚晚宁煮粥后还剩下一半的鸡肉,问墨燃:“那这只鸡,额……膘肥体壮,肉质鲜美,你觉得如何?”
“……”墨燃说不出话,一个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三魂七魄气得直发抖,也知道自己更打不过她,于是便转头哭唧唧地找楚晚宁告状:“师尊,你看她!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我……我不要做花妖,更不要做鸡精——!!!”
“做妖精有什么不好,既能摆脱生老病免受轮回之苦,又能腾云驾雾长生不老,将来若修炼得道功德加身,成仙成佛更不在话下。”小白难得耐心忽悠……呸,难得耐心分析做妖精后的各种好处。
“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干!我宁可当一辈子孤魂野鬼也不要做妖精,师尊,小白她欺负人,哦不,欺负鬼,您可要为弟子做主啊——”墨燃一溜烟缠住楚晚宁的衣袖痛哭流涕,嚎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惨绝人寰,几乎吓跑了栖息在方圆几里的胆小精怪们,以为是哪个牛鼻子老道来深山猎怪练丹。
感觉墨燃做了几天鬼,心态有点崩,愈发聒噪!
楚晚宁额角青筋暴起,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掌心金光骤闪,面无表情地甩出天问将墨燃的魂魄捆了个结实,最后一根细藤横在那张烦人的大嘴巴中间,收紧,消音。
很好,他的耳朵终于清净了。
不过墨燃那一句“孤魂野鬼”倒是提醒了小白一件事,当日在蛟山时,鬼帝抖出阴卷册子看过墨燃的阳寿后,突然改变主意,留下一番令人费解的话:“反正迟早他都是死的,到时,你会乖乖将他送入鬼界,送到本座面前……”
莫非在那个时候,鬼帝便已算到了后面发生的一切?而此刻墨燃阳寿将近,无论如何施救挣扎,也终究抵不过命中注定。
可小白是什么人,她从来都不信命!
思量几瞬,小白拍了拍墨燃的肩,明眸善睐:“阿燃师兄,不做妖精咱也不能勉强你是不是,你只管放心……”
墨燃痴痴对上小白那一双如星子般璀璨的眸光,只觉得意识越来越迷糊,头好晕,好像睡觉,渐渐的他合上了沉重的眼眸,一切的感知都变成那么遥远,耳畔只有小白的声音在脑中回荡,空灵飘渺:“睡醒之后,一切如你所愿……”
楚晚宁见小白迷晕了墨燃,面露诧异,一时看不懂她的用意,而小白广袖拂过床榻,施法收好墨燃的身体和魂魄,回眸顾盼,颜色娇俏:“师尊哥哥,陪我去趟鬼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