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楚晚宁抱着沉睡的孩子站在旁边,看了看和渔民们解释的薛正雍,没有上前,他长得有些不近人情,眉眼间天生染着霜雪寒意,要他去和村人交涉,结果可能会不如意。
怀中,那个沉睡的孩子醒了,看到抱着自己的是个冷冰冰的陌生男子,一愣之后就哇哇大哭起来,没有半点在薛正雍怀里时的乖顺。
楚晚宁有些无措,见薛正雍还忙着无法脱身,便习惯性板着脸对孩子说:“不要哭。”
“哇——”那孩子扯着嗓子哭喊得更响了:“爹爹,阿娘……我要爹爹,要阿娘……”
“不要哭,你,不要哭。”楚晚宁没有办法,一手抱着他生硬地哄着,一手抬起想摸摸他的头发,岂料那孩子根本不愿意他碰,把头往后仰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挂满了泪水和鼻涕,哭爹喊娘的。
这可真是一筹莫展,楚晚宁不明白自己将以往哄小白的经验转而放在小孩身上,怎么就不管用了呢?他一陷入沉思,就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整个人看起来寒气冰冷。
那孩子哭得正难受,蹬踹挣扎时冷不防看到楚晚宁的脸色,竟吓得噎住了哭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珠子扑簌扑簌地往下滚。
楚晚宁忽然想到了什么,单手解开乾坤袋,从里面摸出了一颗糯米糖,剥开糖纸,递给他。
小孩含着泪水滑稽地抽噎一声,看了看楚晚宁,又望了望他手中的糖果,无声瞪着他,忽然惊恐至极。
呜呜呜……他不要被练成仙丹……
楚晚宁不知小孩何意,手里举着糯米糖,有些茫然地回瞪着他,好看的凤眸瞳仁微微偏上,眼尾纤长,自有一种骄矜审夺的态度。
这双凤眸哪怕在露出一点微笑时,也是添上了几分蔷薇花刺般的野性,含着挑衅与傲气,面容俊俏,却天生不讨生人喜欢,更不讨小孩喜欢。
所以,除了被楚晚宁惯得张牙舞爪、娇蛮霸道的小白,不是谁都能消受得了他的这份傲气。
“吃吧。”楚晚宁拿出诱哄小白的语气,如法炮制地安抚小孩。
小孩看着糖果抿紧了嘴唇,犹豫着,发着抖,缓缓摇了摇头,似是忍到了极限,害怕地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地动山摇,令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你……”楚晚宁没反应过来,仍茫然地举着那颗糯米糖,低声道:“……挺甜的。”
他说的是糖,可是小孩把话连在一起,小脑袋琢磨了一圈儿,觉得这道士肯定是把自己练成一颗很甜的仙丹,吓得立即他放声嚎啕,哭声愈发厉害。
“……”楚晚宁僵住了,小孩子这个物种简直比小白还要难搞。
他像抱着个烫手山芋,无计可施,见周围的人几乎往他这里张望过来,不由尴尬地涨红了耳尖。
“哈哈哈,我可怜的师尊啊,以后你若是生了小孩可怎么办哟……”小白意会小孩哭闹的原因后,咧开嘴嘲笑着自家师尊。
同时,她一双手伸过来,从楚晚宁怀里接过了那个小孩,指间拈出一朵鲜艳的小花给他玩,恶意安抚道:“小屁孩,你想被练成仙丹还嫩着呢,再长长吧。”
“你别胡言乱语地吓唬人,我哪会生小孩。”楚晚宁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小白的头发,面色沉静,眉宇间隐约压着一丝悒郁。
“是是是,师尊不会生,我自个生……”小白似笑非笑地打趣着,把小孩儿换到另一只臂弯里,托抱着,轻抚背脊,莫名让人感觉很温暖,可爱又可亲。
闻言,楚晚宁点了点头,默默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儿,语气有些冷:“你想跟哪个生?!”
“啊?”小白愣了一下,呆萌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一圈在场的墨燃,薛蒙……等几个青年才俊,最后回到楚晚宁那一张寒霜覆雪的俊脸上,“额,那个谁,不是……”差点闪了大舌头,脑袋瓜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谁啊,就我自个……算了,师尊当我什么都没说。”
“呵!”楚晚宁手拿糖果,静静立在旁边,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小白好看的侧颜,而她看了一眼糖果,心中了然,低头好笑地哄了哄怀中睫毛挂泪,不杳世事的孩子,目光很柔软,如沐春风:“你怎么还哭呀?”
“我要阿娘……要爹爹……”小孩是薛正雍抱给他的,楚晚宁当时只顾着挥藤救人,还真不清楚有没有一并救出小孩的爹娘。
小白见孩子那么小,还是走路蹒跚的年纪,便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柔声哄道:“你乖乖的,姐姐一会儿就带你去找爹娘,好不好?”
那小孩听懂了话语,虽还抽抽噎噎地,却也逐渐安定了下来,不再哭喊。
为何他哄不好,换作小白来哄就变得如此的轻松,简单?
楚晚宁有些出神,所以当小白探过脑袋咬住他指端那一颗小小的糯米糖,迅速叼走时,红唇自然而然就会碰到指尖,温湿的舌尖舔过指腹。
“干什么?”神游的楚晚宁浑身一麻猛然收了手,惊得睁大双目,那迅速而微小的亲密接触,令他脊柱窜过一阵酥痒。
小白将糖果卷进嘴里,朝楚晚宁吐舌做了一个鬼脸,转头对怀里的孩子眨眨眼:“我师尊给的糖果,你不要我要。”
“啊,真的是糖呀……”那小孩小声惊讶道,怯怯的目光转向楚晚宁,认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小嘴噏动,他也想要吃糖。
被看得不自在的楚晚宁:“……”
而已吃完一颗糯米糖的小白复又转过头面对楚晚宁,嬉皮笑脸:“师尊,我还要糖,三颗。”
“……”楚晚宁眼皮一跳,无语地从乾坤袋摸出三颗糯米糖,小白将小孩还给他抱着,一手接过糖果,剥开糖纸,一颗自己吃,一颗喂给小孩,还有一颗塞到自家师尊嘴里:“挺甜的,师尊你也吃。”
楚晚宁抱着小孩含着糖,默默地,耳垂悄然浮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不远处,墨燃正在帮忙照料那些救出来的男女老幼,目光瞥过来时恰巧看到这一幕的互动,微微怔忡,而后定睛端详半晌,像是觉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端倪,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薛蒙,面露迟疑:“萌萌啊,你看师尊和小白,还有怀里头那个小孩,他们之间看着像不像……一家三口?”
“啥玩意儿?”薛蒙闻言也跟着瞅了两眼,没发觉师尊和小白的相处与往日有什么不同,挺正常的呀,于是没好气地冲墨燃摆摆手:“什么一家三口?你那什么狗眼神啊,肯定是被劫火的迷烟熏糊了眼睛!”
言毕,完全不理会墨燃这个眼盲的狗东西,转身就去找爹娘了。
那边两大一小吃了糖,小白双手高举孩子,用扩音术帮忙寻亲,在人群中喊了几声终于找到了孩子老泪纵横的亲生爹娘。
由于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悚然了,临沂那场大火没有四五天是熄不灭,在此之前他们都得暂留飞花岛,然而落难流民人数太多,哪怕将岛上空出的屋舍挤一挤,也根本不够住。
小白知道后,在飞花岛无用的陆地上划出一定的范围,施展神通,凭空造物,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一排一排遮风避雨的房屋瓦舍拔地而起,里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众人挤一挤,基本都住满了。
创物之能,何其伟大,小白的修为竟已到达神之境界,仿佛整个世界皆在她的一念之间。
安顿好所有救出来的男女老幼,天已发亮,小白一个人来到飞花岛的滩涂边,早晨海岸线的潮汐退回很远的地方。
她脱了鞋,一双嫩白的脚丫子踩在湿润的泥沙上,沿着海岸线缓缓走着,留下两行静谧漫长的脚印。
脑中忍不住思索着她来临沂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步一步,几乎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儒风门这场浩劫过后,修真界将面临一次重新大洗牌。
对于那些脸面身心都饱受创伤的门派而言,他们可能都会想:徐霜林真是个疯子;白夭夭这个龙女更是个亦正亦邪,喜怒无常,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海风吹拂着她后背散落的秀发,明媚的阳光落映,在秀丽的脸庞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宛若神坻。
珍珑棋局,重生之术,时空裂缝……最后一种禁术和裂缝里伸出来的那只手却是她没算到的。
一饮孟婆汤,忘却三生事。
婆娑三千,罗枫华的灵魂早已投胎去往他处,与这个红尘再无纠葛,徐霜林要复活他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无稽之谈。
小白沉思着,藏在幕后的那只手似乎是想利用徐霜林,进而破坏这个红尘的秩序,来实现他所期望的目的……
海水涨得很快,一朵朵浪花冲刷着细碎的砂石,蔓延过她漫步的滩涂,拍打着她的脚背,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小白动了动细白莹润的脚趾,犹豫着要不要走回沙滩上穿鞋时,美眸一瞥,却瞧见楚晚宁从漫天红霞中走向她,神情淡淡的,单手拎着被她随意扔在沙地里的鞋袜,眼睛注视她裙裾下走来走去的一双赤足,责怪道:“这么冷的天,你怎得又光着脚不穿鞋。”
“脚脏了,不舒服,不想穿。”小白总有自己的一堆歪理。
楚晚宁伸手:“过来。”
闻言,她立即听话地奔向楚晚宁,握住他的手,任由师尊牵过她走到了沙坡高处,在一片嶙峋的石滩岸边择了一块巨石坐下,自己抖干净脚上沾着的泥沙,仍是不想穿鞋。
“儒风门的秘密,你到底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大慨都了解一些。”
“你用摄魂术探过徐霜林的记忆?”
“嗯哼,不止哦……”小白偏过头,甜甜一笑:“师尊,偷偷告诉你,我还探过他祖宗十八代的记忆,那叫一个精彩绝妙,跌宕起伏,要不要我说与师尊听听。”
“……不必了。”楚晚宁以为小白又在开玩笑哄他开心,毕竟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舒展过眉头,纵使此刻有短暂的平和与安宁,眉宇之间依然晕染着忧郁。
凝视一眼小白搁在嶙峋巨石上的赤足,黑白分明,晶莹如玉,楚晚宁复又将视线投向茫茫大海。
海平面冉冉升起的旭日烧出一片绚烂金红,和极远处临沂未熄的大火交织在一起,乍见之下,难分彼此。
“徐霜林被空间裂缝拉去了哪里,实在难查。”与小白的随性洒脱不同,楚晚宁做事或是思考,素来慎之又慎,又道:“最后接走南宫絮的那只手,除了神魔混血,你可还有什么别的猜想?”
“别的猜想?”小白身子懒散一歪,小脑袋倚枕在楚晚宁的一侧肩头,执起他的一只手,捏了捏修长白皙的指节轮根把玩着:“漂亮算不算?柔如青葱,不过被我刺破的伤口愈合之后,对方漂亮的手背上可能要留下一道永久的瑕疵咯。”
“漂亮?留疤?”在楚晚宁的记忆中,师明净的手型确实是好看的,若是不小心留了疤……
小白“嗯”了一声,摇头:“我只精通了正宗上乘的珍珑棋局和重生术,关于时空生死门这一禁术,勾陈老头儿没告诉我,我知道的太少,不清楚,不好说。”
楚晚宁陷入沉思,当年桃花源,徐霜林操控的白子就曾对他说过:“你若以为世上通晓三大禁术的人只有我一个,那你恐怕是活不了太久。”
由此推论,徐霜林一定清楚,有些原本不该存活在这个红尘的人,通过时空裂缝,来到了这个世界。
但他们似乎对小白知之甚少,每一次的计划几乎被她摧毁,她的神通对幕后之人而言,是变数,是威胁,更是绊脚石,若不能为其所用,唯有除之而后快。
楚晚宁薄唇抿紧,垂落的睫羽轻轻颤抖着。
无论是何缘故,他此刻都觉得很被动,自己手上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了,如果对方小心谨慎,不再暴露蛛丝马迹,他也唯能站在明处等待刺背的利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正兀自出神,身后远处墨燃匆匆忙忙地跑到跟前,对楚晚宁和小白喊道:“师尊,小白,不好了,出事了。岛上的那个大户主今早回来,她听村长说了事情经过,对村长的处置很不满意,大发脾气说我们这些人强占土地乱盖房子,并将所有的流民都赶了出来,不许留在岛上暂住。”
“岂有此理!”坐在地上的小白气得跳脚,一跃而起:“我变出的那些房子呢?”
“双方谈不拢,她带人要来砸房子,伯父伯母和薛蒙以及修士们这会儿正拦着呢。”说得太快,墨燃的气息有些喘:“她还说……”
楚晚宁也站了起来,脸色阴郁:“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方才我们这些从临沂来的人,吃了飞花岛的干粮和水,要与我们清算银两,如果没付清,就统统抓起来当奴隶……”
“他娘的!敢砸老子的房子,阿燃师兄,走,咱们去会会那个‘大户主’婆娘!”
小白撸起袖子,赤着脚大步一迈就要跟着墨燃上蹿下跳,旁边的楚晚宁伸手一把扯住她的后衣领,摁在地上遏令她重新穿好了鞋袜,旋即一放手,这只盛怒皮实的窜天猴纵身一跳,瞬间就蹿没影了。
楚晚宁跟在后头,月白华袍翻飞着,三人一起朝岛心村寨疾行而去。
飞花岛贫穷,但大户主显然生财有道,过得十分富庶。
她是年过百年的女人,芳华不在,身材略显臃肿,脸上皱纹横生,黑白半掺的长发绾得光滑严实,若是存心打扮一番还好,偏偏她从头到脚的穿戴珠光宝气,闪闪发亮,可能是觉得自己越华贵越貌美,反而更像一只披红戴绿的老鳖。
老鳖坐拥着整个飞花岛一半的地皮,她说话,村长都不敢吭声。
此刻艳阳高照,这只红花配绿叶的老鳖施施然来到广场,坐在早已为她备下的红酸枝蝠鹿太师椅中,打量着临沂来的那一大群流民以及二十来个修士,乌泱泱几乎站满了整个广场,令她仿佛看见了明天坐吃山空、一无所有的画面。
老鳖人称孙三娘,她翻起沉重油腻的眼皮,不阴不阳地瞅了瞅村长,娇滴滴地冷哼一声,扯出记好的账本,掐指正在跟村长算账,吃喝拉撒睡一样不落:“你们在我半块地皮上的屋子里睡觉,屋子虽是你们盖的,但地皮是我的,你们一共睡了半个时辰,每人费用七十铜。”
说着,她又扭头问身边的管事儿报下具体人数:“不对,算漏了,之前不是说还有两个吗?”
话音未落,就听到有个清冷阴沉的声音说道:“在这里。”
人群立即分散两边空出一条道,小白和楚晚宁款款走到孙三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