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轰——”随着一声爆响,儒风门第七城暗城方向,炸起一道通天紫光,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叶忘昔剑眉倒竖:“不好!金鼓塔下面镇压的妖邪要出来了!”
儒风门几百年以来关押了数千邪物,若是金鼓塔破,封印解除,群妖降世,儒风门必受千夫所指。
叶忘昔御剑要往暗城方向飞去,被南宫驷一把抓住,他紧紧攥着她的肩膀,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在短短一夕之间已显得十分憔悴,近乎崩溃:“别过去!叶忘昔,你为儒风门已经做的够多了,别再耗费心力,金鼓塔需结合掌门和十大长老之力才能稳固,你去,是送死!”
“我知道。”叶忘昔顿了顿,神情痛苦:“可即便是送死,我也……不想袖手旁观。”
“别傻了,儒风门已经走到头了,你好好活着成吗?我真的……”南宫驷目光空洞,他抬起手,笑容苍凉地替叶忘昔擦去脸颊溅落的泥灰,眼睫颤抖,哽咽喉头:“我真的不想再有人为这个门派牺牲了……不值得……”
汹涌的火光中,叶忘昔怔忡地望着南宫驷,还未说什么,暗城方向又传来轰隆隆的浮屠宝塔崩裂之声,她转过头,矗立的金鼓塔射出数千道亮白的流光飞向四面八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叶忘昔血色尽失:“金鼓塔……要倒了!”
“砰——”大地震颤,脚下土地开始四分五裂,儒风金鼓塔里镇压了上百年的大妖重现于世,化作一道强劲的血红色光辉,瞧上去像是一条体型惊人的大鱼,尾巴如红莲盛开。
那尾大鱼发出一声开天辟地的嘶吼,音波震得几千里外的树叶都瑟瑟发颤,它猛地往东海方向窜去,巍峨的宝塔刹那间崩裂成万点残砖碎瓦。
有御剑之地离宝塔太近的,被大妖的气浪掀翻拍到了燃烧着的劫火中,都来不及发出惨叫声就被烧成了焦灰,旁边的人吓得抱紧了自己的佩剑不被忽起的妖风掀下火海,更有人认出那只大妖是传闻中儒风门第一任掌门南宫长英曾于东海降服,并囚在金鼓塔的上古凶兽之一——“鲧”!
凶兽问世,因元气尚未恢复,且在宝塔之下镇压得了,对道士仍心有余悸,它不曾久留就往东海方向逃去,一路掀起的滚滚浪潮不容小觑,焚烧着儒风门的劫火被这气浪一掀数尺高,原本安全的地方瞬间大火燎燃。
薛正雍久经沙场,见状立即大喊一声:“快跑——!都快跑!”
一时砖沙俱落,他吼完这一声,铁扇载着王夫人疾避远处,其余修士也纷纷逃窜,但也有打得如火如荼,你死我活的,他们根本来不及脱身就被劫火吞噬,那一刻双方眼中还死死映着彼此深仇大恨的脸,灰飞烟灭。
南宫驷猛地翻身跃上瑙白金,朝叶忘昔伸手:“快上来!”而后回头又看向旁边云层上的楚晚宁师徒四人:“宗师——你也——”
然而在看到小白施法将脚下云层升高扩大数倍之后,南宫驷嘴瓢卡壳了,默默歇了话音。
有她在,楚宗师安全得很,自己还是别添乱了,南宫驷当机立断从后面抱住叶忘昔,与她骑着妖狼一同消失在了夜色中。
树木接连倒伏,橘子林燃烧发出刺耳的噼啪声,风里弥漫着一股甜橘的焦香,刻不容缓。
眼见着大火以可怖的速度越烧越近,众人逃命都来不及,偏偏小白这厮在关键时刻又要闹幺蛾子。
她变出一个避火罩,贯注灵力将法器放大护在云头上方,对楚晚宁交代道:“师尊,这个避火罩可以送风避火,云彩承重无上限,你们尽管救人,我去去就回。”
墨燃打量着避火罩,挠头甚是不解:“小白,这劫火重燃,你不施展神通再下一场大雨将其止熄,怎么还助风啊?”
“一念之差招致杀身之祸,居心不良终境玩火自焚,他不弄火,我能动风!”小白岔岔不平道:“我只用避火罩护住师尊,救出百姓,其余不管,南宫絮那个小呲老放劫火要烧自家老巢就任它烧去,关我屁事。”
墨燃还想再问,小白却不耐烦地挥手:“别磨磨唧唧的,你们赶紧去救人!”
楚晚宁预感她准要生事儿,一把拽住小白起飞的步伐,拦下她:“哪里去?!我可不会驾驭你的腾云!”
“这个简单。”小白凭空又变出一只巴掌大的惊雷鼓,塞到楚晚宁手里,狡黠一笑:“师尊只需轻拍鼓面叫唤一声‘小白小白你最棒’,一路高歌,云头得令自当随心所欲任凭师尊驱使,中途若要停驻,不唤便是。”
“……”楚晚宁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厮绝对是故意的,奈何小白早已腾空一跃,反其道而行之飞往劫火扑燎而来的方向,他捧着巴掌大的惊雷鼓大声喝斥:“白夭夭,你还要去哪——”
“抓鱼,炖汤——”小白的声音隔着熊熊燃烧的火海远远传来。
“抓鱼?”墨燃后知后觉想到什么,脸色大变,惊呼出声:“小白该不会是……去抓方才逃窜的那只上古凶兽‘鲧’了吧?!”
百分之百,绝对是了!
楚晚宁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看了看脚下偌大的云头,薄唇微张踌躇了半晌,还是叫唤不出半个字咒语,恼怒之下便转手将那只巴掌大的惊雷鼓扔到墨燃怀里,沉声命令道:“墨微雨,你嗓门大,负责叫唤驾云,我和薛蒙救人。”
墨燃捧着惊雷鼓面露窘色:“师尊,我也……”
“快点!人命关天!”楚晚宁板起冷脸,不容反驳。
墨燃缩了缩脖子,不敢挑战师尊的权威,立即可怜兮兮地用手轻拍惊雷鼓,犹豫了一会儿便闭目视死如归地大声叫唤一句:“小白小白你最棒——”
呜呼……他墨宗师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高尚情操和一世英名啊!终是,一去不复返了……
果然,鼓面一震,雷隆隆之声轰轰滚过四方,墨燃心念一驱,脚下迎风飞卷的云头真的开始移动了,配合头顶上方的避火罩,一路畅通无阻地送风吹开劫火,稳稳朝着前方避去。
楚晚宁振袖扬鞭,立在云端挥舞着天问俯瞰下方,极力救出许多无辜受难的百姓。
身后,儒风门的天潢贵胄,百年灿烂,万顷楼台廊庑,草场壮烈,都在这滚滚如潮的火焰中,一夕覆灭。
由于鲧掀起的气浪助长了劫火的风暴,焚尽了近大半个临沂,修士们仓皇御剑逃向四方,但火焰一直紧压其后穷追不舍,无数灵力不支的修士在与烈火争逐中败下阵来,险些被吞去了性命。
幸得这会儿轮到薛蒙在敲鼓呐喊,驱云飞行,墨燃才腾出手召唤见鬼,变幻操控着数十道柳藤,将那些差点葬身火海的修士们一一捆绑拎起,救上云层。
修士们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地瘫坐着,心跳加速,大口大口地喘着呼吸,
大批御剑逃窜的修士沿途飞经儒风门附近的村镇,那些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儒风门方向的大火咄咄逼近,拖家带口跌跌撞撞地想要跑走。
所到之处,尽是哭喊一片,薛正雍等人已将武器扩至最大,上头载满了拉上来的上修界百姓。
王夫人不停地安慰着:“都别哭了,往里坐一些,互相拉住小心一些,不要再掉下去……”
但铁扇再大,也只能到那么大了,王夫人紧搂安抚着两个刚救上来哭泣不已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把孩子托上铁扇,自己来不及上来就被劫火吞噬。
经过的城镇里有那么多人,根本救不过来,薛正雍跪在前头,俯身想再拉一个哭喊着的孩子,才用力铁扇就承受不住,剧烈晃荡,他只得松了手,眼睁睁看着下方那张布满泪痕,充斥着希望的脸瞬间被无情抛远。
饶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愤然怒斥南宫絮的株连行径,泪水滚滚落下:“这天下苍生难道还不够乱吗?枉死的人……难道还不够多吗?”
王夫人往后望去,跟在他们身后的修士有十来个,很多已经快被火焰追上了,有的从一开始就往别处逃离,楚晚宁小白和薛蒙墨燃都不在这里,她眸中含泪,在心中默默祈愿他们能平安无事。
不远处,姜曦手上抱着一个孩子,剑身上还载着一个半大小子,火光照耀着他五官周正的脸庞,脚下那柄华丽佩剑不善负重,正在嗡嗡作响,他阴沉着脸,抿了抿唇,依然看紧孩子没有放手。
薛正雍哭着,又想去拉一个年岁更小或许能载得动的孩子,但他有心,铁扇再也无能为力了。
再次不得不松开一个已经握住的小手时,薛正雍近乎崩溃,他跪蜷着身子,因一己绵薄之力而痛断肝肠。
然而这时姜曦出手,袖中银红光辉一闪,将薛正雍无力背负的女孩儿提到了自己的剑上。
那精美璀璨的长剑雪凰嗡鸣声更响了,姜曦没好脾气地抬腿蹬了它一脚,厉声怒斥,雪凰果然不响了,载着姜曦和另外三人默默往前飞着,细长的剑柄看起来真的很费力,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姜曦飞至薛正雍旁边,极为嫌恶地瞥了他一眼,骂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可哭?能救就救,救不上来就算,何必装腔作势。”对方冷笑着,嘴角的弧度刻薄恶毒,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师兄……”王夫人正欲说什么,忽然远方一阵惊天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激动人心的呐喊声传来:“小白小白你最棒——”
一片轻飘飘的偌大云彩迅速飞至他们眼前,停驻在头顶上方,数道金红二色的柳藤蜿蜒穿梭火海,眨眼间就救起了之前那些薛正雍根本救不过来不得不抛下的人们。
薛蒙的脸也从云层里探露出来,俯身张望到自家父母的人影后,大声唤道:“爹,娘,你们快点将百姓全都载上来——”
闻言,薛正雍以及其余御剑载人的修士们赶紧飞身赴上云端后,才惊觉楚晚宁和墨燃也在,而脚下这偌大一片轻飘飘的飞卷流云上头,密密麻麻竟然承载了成千上百无数个救上来的上修界寻常百姓,薛正雍等人缓过神,立即将自己救下的凡人全部转移过去,顺道一并留下。
当负重不再是问题,在几人的齐心协力之下,但凡经过哭喊震天的村镇,有生命迹象的,能救的救都尽量救上来。
瘫坐云层上的那些人哆嗦着,涕泗横流,茫然望着家园被火海吞噬,夷为平地,火焰映照着他们眼底晶莹的泪水,合上眼,哀哭一片,有对当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今后何去何从的迷茫。
在这样凝重的气氛下,除了薛蒙和墨燃轮流替换,一路敲鼓震耳,高歌猛进的呐喊着腾云驾雾,修士们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吭声,轻薄载重的七彩祥云缓缓飞向海面。
忽然,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你们快看——上修界的上空有只红色的大鱼朝我们这边飞过来了——”
“不好!”修士们看清那只飞扑过来的红色大鱼是何物后,纷纷面露惧色:“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那只上古凶兽“鲧”了呢!楚宗师,这下可怎么办啊?!”
众人闻言惊恐眺望,云层上又是一片混乱,好在都被修士们安抚下来了。
楚晚宁领头站在最前端,一手握紧天问,眯着凤眸举首眺望,赫然发现那只血红色光辉的“鲧”有些古怪,偌大的脑袋上顶着好几个红通通的大包,大包上还站着一个冰蓝衣裙、身姿窈窕的绝色美人儿。
那娇小的绝色美人儿似是感知到他注视的目光,欢呼雀跃地挥舞着双袖,花枝招展地呼唤道:“师尊,师尊——”
“师尊,是小白!她真的把大鱼抓回来了——”飞卷的偌大云彩稳稳停浮在海面上空,薛蒙和墨燃同时欢呼着挥手示意,大声回应她。
然后众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小白座下驾驭的那只“鲧”瞪着一对灯笼大的兽瞳,上眼睑皮子往外翻卷,十分人性化地冲他们赏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胆敢冲我师尊翻白眼!”小白见状,素手攥紧,携着应龙之威撂下一记拳头骨狠狠锤砸在凶兽红肿的脑袋瓜上:“老实点!不然我就把你开膛破肚,剁碎炖汤!”
“嗷呜——”鲧兽凌厉惨叫,被砸得两眼冒金星,斗大的兽瞳瘪了瘪,呜哇一声就嘤嘤嘤地痛哭流涕起来,眼里喷涌而出的海量泪水一下飚升至数千米远,有的刚好浇洒在上修地界内,通天燃烧的劫火瞬间熄灭,更多都流进了大海里。
“哭什么哭!”小白掰着手腕,一记拳头砸落,鲧兽那颗偌大肿涨的脑袋瓜又开出了一朵灿烂的红花:“你说你出塔就出塔,悄悄跑了便是,干嘛非要作死掀翻气浪火上浇油使得劫火愈烧愈厉害,耽误我看八卦,我不抓你抓谁!这是你自找的!活该!”
迫于小白的应龙之威,鲧兽立即收起了泪水,兽瞳可怜兮兮地眨了眨,模样憋屈地承受着非同凡响的拳头和威胁,敢怒不敢言。
众人面面相觑:“……”直觉暴躁的绝色美人儿比那只上古凶兽还要危险凶残,有木有!
小白骑着鲧兽遨游天际,很快就飞至那一片栽着楚晚宁他们的偌大云彩旁,并驾齐驱,她歪头询问:“师尊,我们要带着这些凡人飞往何处?”
楚晚宁一言难尽地瞅了瞅她脚下驾驭的那只被砸得脑袋开花的鲧兽,眉心微微蹙起,冥思片刻:“去东海的飞花岛,那里是离临沂最近的一个上修界小岛。”
“东海?”小白听了点点头,拍了拍鲧兽“红花”开瓢的脑袋,嘻嘻一笑:“我们这么多人送你回老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明眼人一看鲧兽的眼神瞬间秒懂,它绝对是惊吓多过惊喜,痛并快乐着,欲哭无泪。
“师尊,你看它……”小白非要跟楚晚宁显摆:“都喜极而泣,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楚晚宁嘴角抽了抽,扶额,默叹。
驾云御兽行了半个时辰,当海平面升起一道旭日薄光,初阳东升时,他们破晓而出,看到碧波粼粼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座不算太大的环行岛屿。
飞花岛,总算是到了。
这个岛屿虽属儒风门领辖,但地处荒僻,人烟稀少,大多都是些靠海为生的零散渔民,只有一户大户人家。
他们隔着怒海翻波都瞧见了天边儒风门那场大火,心里惴惴不安,许多居民不知发生了什么,便都在院子里张望,唯恐天有异变,不敢入睡。
等到破晓,异象没有波及到他们这里,却有一片偌大的七彩祥云载着一大群人从天边飘来,乌泱泱地降落到了潮湿的浅滩上,为首的是个身姿玉立,冷雅若仙的白衣公子,清俊秀丽的脸上溅着些斑驳血迹,显然经过一场恶战。
七彩祥云旁边还有一头体型惊人的大鱼,一位惊鸿仙子翩然降落凡尘,笑意盈盈。
飞花岛没有什么修士,住的都是些普通人,看到他们时自然有些害怕,不知来者是善是恶,有何贵干。
但人对美丽的事物天生自带一种好感,他们打量着楚晚宁和小白身后的一大帮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一个结实的渔民终于壮着胆子走近询问。
薛正雍见多识广能言善辩,见状忙将怀里的一个孩子递给楚晚宁抱着,他自行拱手上前温声与岛民们从旁交涉,耐心简单地说明事情的始末。
得知儒风门的南宫掌门仙逝了,这一大群人都是从儒风门逃难出来,那些人呆呆地望着海平线上绵延不止的火晃,半天合不拢嘴。
一个失去父母的垂髻小儿惊惶不安,慢慢蹭到了薛正雍脚边,伸出小手无助地揪着他的袍角。
薛正雍低头垂眸,摸了摸小孩的头,又回首看了一眼身后蔫头耷脑、狼狈不堪的人群,叹息着对那渔民歉声道:“叨扰了,真的不好意思,请问,能不能劳烦各位先给他们弄点水和食物?”
飞花岛的居民大多淳良友善,知道他们并无恶意后,慢慢放下心来,很快就有人端来了茶水和点心,送过来给他们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