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当年的临安城正值战乱,过眼处满地血渍,四周尽是断壁残垣,在厉鬼瘴气的熏蚀之下,城郊百草委顿,万木枯槁。
小白还未回过神,就听得一阵异响,她抬起头,陡见不远处的一株老槐残枝上挂着一副新鲜肚肠,十余只黑鸦正囤着啄食,血滴和肉渣不断地往下溅落到树下倒伏着的一具中年男子的尸身上,腹部被利爪撕开,污血和脏器流了一地,眼珠子也被啄空了,没人知道他死时究竟是睁眼还是闭眼。
这般人间惨状于小白而言,是陌生的,也是残酷的,心中不由得起了一层愠怒,半寸怜悯……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前方起了一片扬尘,眨眼间一行轻骑出现在茫茫尘烟之中,近看了才发觉那些马匹并不强健,其中几头饿得肋骨根根明晰,有十余个人分别坐在马背上,按着辔头。
那些人穿着制式统一的白底滚朱劲装,头戴红白翎羽兜鍪,齐眉勒着双龙绞杀额环,身上不甚干净的衣物还算整洁,消瘦的面容依旧精神矍铄,人人都挽着一把劲弓,背后满满一筒羽箭。
在烽火狼烟的乱世,最值钱的两样东西:食物,武器。
显然,他们不是普通人。
楚晚宁不知来者是善是恶,是敌是友,便立刻拉住小白往自己身后带,避让出道路,却见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扑通一声从马背上踉跄摔落,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跑到树底下,扑在那个横死的中年男子身上,嚎啕大哭:“阿爹!阿爹!”
其他人也都露出了怜悯的神情,但并无一人下马相劝,显然已经见过太多的生死,多到甚至都有些麻木了。
然而四周空旷,乍见一男一女出现在临安故道上,任谁看了都不得不奇怪。
马背上有人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楚晚宁和小白,愣了一下,立即用临安土音浓重的官话疑道:“公子?您不是在太守府么?”
闻言,楚晚宁沉思了一瞬,皱眉:“阁下认错人了。”
骑队里那些人一听,又仔细端详着楚晚宁和小白的面容,相互小声交头接耳了两句,随后一个为首的青年拱手道:“抱歉,是我们认错人了,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嗯,如今世道厉鬼横行,在下会些法术,与拙荆从邻城一路逃了过来。”楚晚宁心知言多必失的道理,见这些人并无歹意,便拉了小白出来,神色淡淡:“这便是拙荊,我们夫妻俩路过这里,拙荆走不动了,便想歇一歇。”
小白还在想师尊为何要隐瞒两人的师徒身份,假扮作夫妻,可楚晚宁却在私下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别说话,她只好扮乖巧地依偎在楚晚宁身旁露出半张侧脸,朝那些人微颔首见礼。
为首的青年道:“你们要歇到城里头去歇吧。别看这里眼下没有怪物,入夜后可到处都是鬼,小满的养父就是白日出去找吃的,结果下了暴雨,没在天黑前赶回来,就遭了害……”他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小满就是那个痛哭流涕的少年,树下死去的是他的养父。
乱世中,这样的生离死别屡见不鲜,虽知眼前是两百年前早已发生的事情,但少年哭的撕心裂肺,楚晚宁看在眼里,胸中仍忍不住泛起微涩,当即拉着小白,与那一骑青年告别。
为首的那个人又道:“你们进了城找个地方先住下,临安马上要全城举迁到普陀,那里灵气充沛,暂未受鬼气侵袭,你们夫妻俩不如与我们一起走。”
“全城举迁?”
“是啊。”那人说到此事,目光灼灼,整个面容都在散发着光辉:“多亏了楚公子的好计谋,全城老小都能捡回一条命。不说了,我们还得在天黑前寻一遍城郊,看有无辛存者一并带回城去,唉……”
言毕,那人又唤上小满走人,可小满仍抱着养父的尸身在流泪,没有回头看一眼。
楚晚宁叹了口气,拉过小白的手低声道:“我们先进城去看看。”
小白点头,忽而问:“师尊,他们全城举迁,最后到底成没成?”
楚晚宁不做声,过了一会儿才阴郁道:“他们没有走成,两百年前临安城的人,几乎都死绝了,没逃出几个。”
小白继续问:“为何没有走成?”
楚晚宁横了她一眼:“我在旧史课上讲到过不止一遍,偏你个懒惰性子从不认真听。这会儿又好意思来问!”
小白双手摇晃着楚晚宁的宽袖,好声好气地赔不是:“好师尊,我错了,日后上你的课一定不走神,你就与我再说道说道呗。”
两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儿就过了城门来到了临安的主城内,一面矗立于钱塘江边的古老城墙已经竖壁清野,驱魔工事遍布墙头与城沿,城池外也堆积着数不清的尸体,都布满了恶鬼诅痕,若不处理,入夜后会起尸的。
道士们趁着正午阳气,出来外面拿香灰拂洒,以朱砂蘸酒,画符驱散。
城门拒马前站着两个守卫,打扮与方才在城郊遇到的那骑青年们一模一样,楚晚宁按之前的说辞解释了一遍。
不得不说,楚晚宁目前这张相似的脸面在临安城还挺受用,那两个守卫将他们二人以夫妻之名记录在案后,便放行了。
楚晚宁跟守卫打听到,这个与他同姓的“楚公子”原来是太守老爷的长子,“一个月前鬼王降临,太守老爷不幸罹难,之后都是公子爷在领着我们御敌。”
依着守卫的指点,楚晚宁和小白找到太守府衙时,瞧见了悬在半空的上清结界。
上清结界是一种强大的净气结界,可以阻挡范围内一切邪佞之息,即便是千年厉鬼,也难以踏入其中半寸,但御护范围必须由施术者亲临其中,作为阵眼,且所覆区域极小。
楚晚宁自认筑起上清结界也仅笼罩住死生之巅的三分之二,而这位两百年前的楚公子造出了一个覆盖太守府方圆十里的上清结界,实力绝不是寻常人所能比肩的。
两人转过一个拐角,只见太守府衙门口排了三道长长的队伍,六个和守卫骑兵一样打扮的女侍摆出厚实的大木桶在布施粥饭,领完的人又都走到府前的一株海棠花树下。
花树下立着个白衣公子,一头墨色长发松散地绾成一束,正把一张张画好的符纸分派给众人,并细细叮嘱注意之事。
那些领了符纸的人都朝他感激地道着:“多谢楚公子大恩大德……”念叨叨地散了。
原来这位就是太守公子爷?
不过他背对着,两人也看不清他的相貌。
小白心生好奇,拉着师尊绕过去看了一眼,顿时一双葡萄眼睁得滚圆:“师尊,他怎么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楚晚宁也愣住了,排在队伍尾端远远瞧去,太守楚公子面目清隽,剑眉星目,鼻梁秀气柔和,便连那一身白衣,都与自己相似至极!
两人随队伍慢慢往前挪着,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公子爷看,再仔细瞧了,发现其实公子爷与楚晚宁长得并不是如出一辙。
这位公子爷的面容更加文静儒雅,眼睛那么狭长,瞳仁更温润些,目光也较楚晚宁柔和许多。
看着看着,忽然一声脆生生的稚子之声响起:“阿爹。”
两人循声望去,那府衙的石阶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手里抓着只竹风车,朝着楚公子蹦跶,孩童穿着素净的小衣衫,襟前挂着碧玉项圈,福禄寄名锁,红绸护身符,俨然就是缩小版的楚公子。
小白禁不住喃喃:“师尊啊,你说这两百多年前的楚家,该不会是你的宗亲,远房亲戚之类的,不然没道理长得这般相像?”
楚晚宁没吭声,双目也盯着那对父子看。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年少时的事情很多都记不太清晰了。
难道,这个楚公子,真的是自己的某位先辈么?
正思付着,队伍排到了小白。
楚公子抬起眸来,原本正要给小白符纸,然而在见到她的面容后,温和的脸色霎时惊愣,随即伸手一把扣住了小白的皓腕。
此等轻薄之举吓得小白惊呼出声:“疼……你干什么!”
岂料那太守公子启唇欲言未言,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目光怔怔地端详着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楚晚宁见状,立即出手反扣住楚公子的手腕,施压灵力,迫使他不得不松开小白,质问道:“楚公子无故冒犯拙荆,是何意图?”
小白立即窜到楚晚宁身后,一双葡萄眼怒视着楚洵。
太守公子侧目,骤然撞见一个与自己长得那么像的楚晚宁,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转眸,继续目不转睛地端望着小白那一张秀丽嗔怒的年轻娇容,片刻后,启唇,声音醇厚儒雅:“不,你不是她,不是她……”
喃喃自语后的太守公子面色一变,快速收敛了自己的失态,只是闪烁的眸光中泛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殇,他温和地朝两人微微一笑:“在下楚洵,敢问阁下尊姓?”
“在下亦姓楚,这是拙荆,姓白。”楚晚宁微微侧身挡在小白面前,不偏不倚,恰好隔断了楚洵凝望的视线。
“姓白……”楚洵微怔,儒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讶异,顿了顿,而后歉意道:“在下方才并非有意冒犯尊夫人,只是尊夫人与在下的一位故人长相肖似,故而一时失态,还望恕罪。”
闻言,楚晚宁眉梢一挑,看向一脸茫然的小白,复又回眸,拢袖作了个揖,表示谅解。
或许是大战在即,情形紧迫,楚洵无暇多想。
又或许,因为他只是一个幻境中的人物,除了方才的一时失态,再难以对不属于这个幻境的事情做出更多激烈的反应。
总之他又多瞧了小白一会儿,便将两个画好的符纸递给了他们:“你我相逢即是缘,如今民不聊生,这两张符纸还请二位收下,若是没有别的安排,不如在城内多住两日,届时护送你们一并迁至普陀。”
楚晚宁看清纸上的符咒后:“这是灭魂符。”
“正是,楚公子好眼光。”楚洵微笑道:“这符纸佩在身上可以隐匿活人气息,逃过鬼魂的侵害。”
见楚洵正忙碌,楚晚宁也不再多言,谢过了对方的符纸,便拉着小白到墙垣边上,手里捧着那张符纸出神。
小白伸出一只小手,凑到他眼前晃了晃:“师尊在想什么?”
“别闹。”楚晚宁握住小白乱晃的小手,静静思量着:“我在想,楚公子的计划确实是个好法子,却不知为何最后他们没有走成。”
“这个书上没写?”
“两百年前这场灾劫,以《临安集注》记载最详,却也不过寥寥数行,死因不明。当年也有几个幸存者被羽民救回,但羽民不涉世事,所思所想与凡人不同,在他们眼里,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即便清楚,无故也不会公之于众。”
小白倒是顺其自然:“师尊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反正他们过两日便要走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很快就能看到。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到处走走,也许能探出什么端倪。”
两人把灭魂符收好,正要离开之时,忽闻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白的衣袖就被扯住了:“漂亮姐姐。”
小白回头,原来是楚洵家那个小萝卜头,他年岁极幼,奶声奶气道:“阿爹说,你们在这里没有地方,如果不嫌弃,今晚可以留在咱们家里。”
“这……”小白和楚晚宁面面相觑。
楚晚宁问:“方便吗?毕竟你爹爹都已经这么忙了。”
“没关系呀。”小萝卜头露出了温憨的笑脸:“家里已经住了很多没地落脚的人家,有爹爹在,晚上没有鬼,不害怕。”
稚童的言语多不连贯,质朴热情,听着令人心疼。
楚晚宁道:“好,那我们晚上就来府上打扰了,谢谢你呀,小弟弟。”
“嘿嘿,不谢我,不谢我。”
小萝卜头蹦蹦跶跶地跑远了,小白卷着楚晚宁的宽袖玩耍:“哎,师尊,我发现你哄起小孩来很有一套,方才那语气……就跟当初我刚开智时你哄我那会儿一模一样。”
楚晚宁淡淡看了树下那一对父子,而后毫无波澜地冷笑一声:“你刚开智那会儿还没有人家一半乖巧,难哄得要命,跟个活祖宗似的。”
言毕,抽回自己的衣袖,转身离去。
“我怎么难哄了?”小白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拔腿追上楚晚宁,边走边念叨叨:“哎,师尊等等我,你别走这么快呀,我明明就很好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