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师徒俩在城中走了一圈,发现每家每户都在收罗稻秸,扎着稻草人。一问之下,得知原来这也是楚洵公子吩咐城民去做的。
城中居民无论年岁大小,每人都需要一个相对的稻草人,草人里包裹着纸张,滴上本人的鲜血,做成所谓的“假傀儡”。
楚洵最起码为城民做了两重准备,第一重是灭魂符,让他们在逃难期间不被鬼怪发现;第二重是稻草傀儡,做掩护,可暂时稳住狂躁的鬼怪,为举城迁徒拖延时间。
可为何楚洵公子都已经布置得如此周详了,最后还会功亏一篑呢?
小白和楚晚宁心中疑云重重,怀着这样的疑惑,他们回到了太守府上。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太守府夜不闭户,四下都有白衣守卫在巡逻,很多偏远人家不愿回去,便拖家带口卷着铺盖来上清结界内过夜。
小白和楚晚宁过去时府上已无空房,到处都挤满了人,最后只得挑了个走廊歇下。
被褥是别想了,楚晚宁问守卫要了些软和的稻草铺在地上,让小白先去睡,自己席地就坐于她的旁侧,看着廊庑木彖分明的顶,心里仍在思索着临安为何会举迁失败,以致全城灭亡的真相。
小白睡惯了软床,身下的稻草硌得她翻来覆去,怎么睡都不舒服,支起脑袋看着楚晚宁,眨了眨眼:“师尊,我睡不着,你哄哄我……”
楚晚宁一愣,低眸对上小白清亮的眼神,霎时心领神会,没想到这货居然还在惦记着白日他说她难哄之事,便逮着机会非要证明,她其实也很好哄的。
“……不哄!”楚晚宁不为所动:“你都多大了,过了五岁的人,我都不哄的。”
“师尊,你最好了,一次,就一次~~~”
最后实在被磨得没脾气,楚晚宁妥协地调整了坐姿,冲她招手:“滚过来。”
小白当真翻个身一咕噜滚到楚晚宁身边,支起小脑袋瓜枕在他放平的一侧膝腿上,又将人家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脊背:“我还要拍背。”
“睡个觉,还诸多要求!”楚晚宁冷着脸嫌弃道,掌心却很诚实地,轻轻抚拍着怀中纤弱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哄她酣然入梦。
渐渐的,怀中的少女呼吸绵长。
楚晚宁停下抚背的动作,凤眸低敛,凝视着小白恬静的睡颜,睫毛乌黑均长,粉颊桃腮,指尖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手感光滑细腻,很是可爱。
小白于睡梦中感觉有人在骚扰她的脸颊,下意识上手挥了一下,然后脑袋蹭了蹭,将脸埋得更深。
楚晚宁静了一会儿,倏忽唇角微扬,笑纹清浅,抬手,抖开自己宽大的袖袍覆盖在小白身上,头靠着墙壁,开始闭目养神。
院中避难之人时而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偶尔还有一两声不祥的鬼怪啸叫自结界传来。
谁知莫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院中响起一阵喧闹,怒喝的声音中一听有“起尸”二字,于暗夜中犹如一声惊雷,轰然炸醒了所有睡着的人一咕噜坐了起来,往吵闹处齐齐望去。
楚晚宁护着被吵醒的小白,看了一眼,皱眉低声道:“是中午那个少年。”
小白撩开袖袍一角往院中看去,那个叫小满的少年依旧穿着白日里的劲装,怀里搂着养父那具已有“起尸”前兆的尸身跪在地上,头发蓬乱,满眼通红。
太守府的管事正厉声朝小满斥责着,起初竟是因小满之过才致使了其养父遇害。
小满已经哽咽不堪,嘴唇哆哆嗦嗦,一直苦苦哀求着管事的中年男子不要“肢解”他爹,他想等楚洵公子回来,净化他爹的尸身,好好安葬。
可……那具尸身蓝斑和指甲都已异变,根本撑不到楚洵公子回来,更别谈净化了。
“唉……”管事长叹一声,也红了眼眶,却仍是道:“你可知,你这样会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啊——来人!”
“不要!不要!”
子时快到了,没有人会去帮他。
谁都清楚这具尸身若是留着,一到子时必起为凶灵。
小满养父的尸首被强行拎走到外面撕裂肢解,他被几人左右牵制住,血泪纵横,满面污脏,口中不断发出兽般的嚎叫,被人半架半拖地带走了。
这场风波过后,院中细碎议论了一番,又渐渐恢复平静。
小白暂时无心睡眠,她平躺着仰望低头沉思的楚晚宁:“师尊,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这个人痛失挚亲,做下如此糊涂事,现在养父尸身又被夺,难免怨恨旁人。”言此,楚晚宁产生了一个不甚确定的猜想:“我在想,临安举城迁徒失败,会不会是因为他。”
“他?”小白一想,附和地点头:“也有可能吧。”
楚晚宁却摇头:“一切尚早,不可妄下定论,先注意着他。”
第二日,并无异样。
楚洵已经派人在清点城中稻草人数目是否足够,各家各户也都开始打点一些少得可怜的包袱,准备今晚过后,明儿一早就在楚洵的安排下依次出城前往普陀山避难。
楚晚宁看着往来的人群,以及旁边一列整装待发的骑兵,心想:楚洵的计划布置周密,万无一失,看来,其中果然是出了泄密之人。
轻烟一叹,转头去寻小白,发现她不知何时跟楚洵的儿子混到了一处,双双托着腮坐在台阶上。
“漂亮姐姐……”小家伙指了指旁边的一棵老桐树,上头晃悠悠挂了一只风筝,口齿不伶俐地说道:“阿娘留给我,飞上去了,拿不下来,姐姐帮我?”
“好说好说。”小白飘然飞上树梢,摘下那只彩蝶风筝,稳稳落回地面,将风筝递给了小家伙,笑眯眯道:“拿好,别再丢了。”
小家伙懵懂地点了点头。
小白见他一个小萝卜头到处乱逛,想来楚洵也没功夫管儿子,便问他:“你娘呢?我带你去找她。”
“阿娘?阿娘在后山睡觉。”
小白奇道:“睡觉?”
小萝卜头睁着圆润的眼睛,语气软绵绵地:“阿娘一直睡在那里,春天的时候会开花,阿爹常常带我去看她。”
小白一听,明白了,一时无言。
小萝卜头年龄尚幼,还不懂得所谓生死,高高兴兴地摆弄着手里的风筝,又抬头望了望小白,蹭过来,脆生生道:“漂亮姐姐,谢谢你,我给你……有个东西送给你。”
他说着,就在自己的小衣兜里掏呀掏,掏出了小半块苇叶裹着的糕饼。
这些时日,临安城诸人都是饥肠辘辘,吃不饱饭,也不知这小萝卜头是如何省下这么一块点心。
小萝卜头将花糕一拗两半,小的留下,大的递给了小白:“好吃的,有豆沙,姐姐你吃……噓,不要告诉别人,我没有更多的了。”
小白道了谢,伸手接过花糕。
小萝卜头因此显得很高兴,仰着小脸笑得灿烂,一双温良的眼眸,清澈见底。
小白没吃,从边上摘了一片桐叶,将花糕裹好收进衣襟,复又从老桐树上撸了一捧桐叶:“礼尚往来,既然你请姐姐吃东西,姐姐呢,就变个戏法,请你吃甜甜的花蜜。”
小白十指华光流烁,桐叶瞬间变成了一大捧紫白相间的梧桐花。
小萝卜头看得目瞪口呆,眼睛发光,拍着两只小手鼓掌,十分的捧场:“叶子,变花花了,姐姐好厉害。”
“那是自然。”小白嘚瑟地笑了笑,她摘下花枝上的一朵梧桐花,除去紫色花瓣,只留中间的白色花蕊,耐心教他怎么吸溜出里面的花蜜。
小萝卜头一下吸溜了好几朵花蜜,“好喝,甜甜的。”又指了指剩余的梧桐花:“花花,好看,我想给阿爹和阿娘看花花。”
“这些都是你的了。”
小白一股脑将手里余下的梧桐花全都给了小萝卜头,又鸡同鸭讲地说了几句话,但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一个地方呆不住,不消片刻便捧着一大束梧桐花,转身蹦跳着跑远了,估计是想找他爹一起看花。
这时楚晚宁走了过来,见小白一直盯着小家伙远去的背影发呆,不禁上手轻抚了抚她额前微翘的呆毛:“怎么了?”
小白迎上自家师尊温润隐忧的眼神:“师尊,你说好端端的那么多人,怎么就都死了呢……”
楚晚宁叹了口气,没有做声,他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是夜,天空中阴云密布,不时有紫蓝色的雷电撕裂苍穹,到了后半夜,狂风飒然,凄切的暴雨奔踏而至。
雨水属阴,会加强鬼怪的力量,楚洵让临安所有幸存者都集聚到太守府附近,不得踏出上清结界半步。
由于天降大雨,很多原本勉强睡人的地方都作废了,挤进来避雨的人一多,稍不留神,那个小满就猫腰不见了。
拦下要追过去看看的小白,楚晚宁放出神识追踪小满,很快,收回了神识,眼神阴鸷,森冷道:“他逃出了结界。”
小白沉默了。
她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看着雨中忙碌绸缪的太守府守卫,看着身边满脸殷切的妇孺老幼……忽然觉得有些凄凉,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两百年前的幻境,早已成为了事实,早已成为了旧史书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夜更深了,喧哗鼎沸的人们都相互枕籍着,睡着。
楚晚宁和小白却了无睡意,他们的任务是在鬼王出现后将其诛杀,有小满这个意外,变故应该就在今晚。
小白拿出白日里小萝卜头给她的花糕,掰成了两半,一半递给楚晚宁。
楚晚宁不吃,小白便收回手,咬了一口糕点,食之无味,如同嚼蜡。
虚境内,一切的东西对他们都没有任何效用。
轰然一声,天雷空破,刹那间暗夜宛如白昼,爆开异响,那些熟睡的人被惊醒,睁着恐惧憔悴的眼睛左右环顾,然后看到了天上。
死寂半晌,惊叫声冲破天际,众人四散奔逃,却发现无处可去,到处都是尖叫声。
天空中裂开一道缝,一只巨大的鬼眼正森森垂照在结界上房,挨得很近,一个浑浊冷酷的嗓音隆隆响起:“楚洵,你好大的胆子,区区肉眼凡胎,竟妄想愚弄本座。”
小白问:“那颗眼珠子就是鬼王?”
“嗯。”楚晚宁点头,仰望着天空中那一颗鲜血淋漓的鬼眼。
鬼界共有九王,法力相差甚远,此时他尚未显露全貌,不能判断是第几位王。
那只鬼眼逼视着下方宅邸:“不自量力,荒谬至极!可笑的凡人——你要救他们?我原本未必会戮尽城中人,但你非要忤逆本座——本座便杀尽全城,鸡犬不宁!”
枭叫声落,鬼眼正中央爆出一阵刺目红光,劈落至上清结界,霎时天地变色,金红相接,狂风暴雨中飞沙走石,院中林木摧折,结界下的人乱作一团,抱头痛哭,嚎啕一片。
上清结界抵御住了第一次攻击,但在扛住了第二次重击时,结界已出现了皲裂:“不自量力——委实可恨!!!”一束又一束红光轰然击落,爆出簇簇花火,结界将裂。
就在这时,一道异彩华光破空穿云,直刺结界崩裂处。
众人回首,只见瓦檬屋梁之上,楚洵踏雨而来,臂挽一把凤首箜篌,指尖撩拨丝弦,琴音锐响,缕缕华光抽离聚拢天幕,须臾之间,便重新加固了岌岌可危的上清结界。
“是公子!”结界下的人纷纷喜极而泣地叫喊着。
楚洵与鬼眼之王术法相抗,转眼间百招走过,不落下风,鬼王竟无法靠近结界半寸,变换战术,开始了唇枪舌剑。
楚洵应对自如,言语间指下琴声不停歇,愈发急促高亢,漫照的龙光映彻长空,直刺雨夜里那一只狰狞血眼:“啊——!!!”
鬼眼被楚洵术法灼伤,凄厉可怖的嘶吼声震得天地都在颤动,腥臭飞溅,天雨血,鬼夜哭。
对方在盛怒之下,一道暴击光刃自血雨腥风中横斩劈落,楚洵振袖出招格挡,两方抗衡,他不敌,被气浪震得接连后退,弦音亦有凝绝。
眼见上清结界又要破裂了,众人惊恐,哭喊蜷缩,瑟瑟发抖。
楚洵银牙咬碎,目光如炬,不愿轻易放弃,艰难僵持着,忽的身边亮起一道光芒。
他微侧目,楚晚宁一身白衣迎难而上,源源不断的金光奔涌着与他汇聚融合,再次封严结界。
天幕中发出狰狞暴喝,鬼眼消失了。
两人落回地面,腥臭的血雨继续下了好一会儿,才恢复透明的雨点。
楚洵面色苍白,朝楚晚宁行了一礼:“多谢襄助。”
“不必客气。”楚晚宁扶他到廊下歇息。
方才惊乱的众人见暂时安全了,纷纷感激地围了过来,嘘寒问暖,递水披衣。
疲惫的楚洵不愿再走动,便一一言谢婉拒,那些人并不气馁,干脆又抱了些松木枝过来,在楚洵身边升起了火堆。
楚晚宁见状,缓步无声退出视野,回到小白身边。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唯有火堆间噼啪爆裂的声响,期间有人质疑是谁口风不严泄露了计划,有人忧心忡忡……
楚洵很累,并未睁眼,但依然温声细语地安抚众人的情绪。
众人都诺诺地应了,有小孩子蹭过来要给楚洵吃麻糖,楚洵眼眸浅睁,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公子!公子不好了!”忽而,有一近卫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口齿磕巴着喊道:“小公子,小公子——被小满抓,抓进了——城隍庙——”
楚洵霍然起身,脸上尚存的一丝血色也消殇殆尽,只身奔入大雨中。2
我觉得这个剧情真的很紧凑,一下子就将情节推向了一个高潮。虽然楚洵很疲惫,但他在关键时刻还是挺身而出,去解救小满,真是个英勇的人。这种突发事件给整个故事增添了悬念,让我更加期待后续剧情的发展,希望楚洵能顺利解救小满,也希望能够揭开这背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