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墨燃呆住了,想跑,又跑不掉,那个“母亲”一出手就逮住他的去路,拽过他的一只胳膊,獠牙一咬。
“啊——”大鸡腿抖动着肉块,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后,这次总算是清醒过来了,哭嚎道:“师尊,救命啊,有妖怪要吃我——”
小白猝不及防,耳膜被大鸡腿凄凉的惨叫声一震,同时也被它吓清醒了。
眼前的臆想,彻底烟消云散。
再抬头时,小白眼中活蹦乱跳的大鸡腿变成了花容失色的墨燃,而墨燃眼中长着大獠牙的母亲则变成了正咬着他一只胳膊的小白。
俩人四目相对,相互瞧清楚对方的面容后,怔愣了好几秒。
反应过来的小白率先松开一口獠牙,露出墨燃手臂上两个淌血的血窟窿,她缩变回本来身形,阴沉着脸跑到树下,呸呸呸吐了好几下口水,恶心地嫌弃道:“我就说嘛,这么沉的一块大鸡腿,怎么咬下来会是馊的呢?原来,呕——”小白回味了一瞬,胃里感觉又要开始恶心犯呕了。
另一边楚晚宁听到墨燃惨烈的求救声,赶到泉水边上时,就只看见一个小白扶着树杆,站在树下一边干呕,一边神色凶狠地看着墨燃。
一个墨燃靠在岩石上,一手捂着自己胳膊上流血的两个血窟窿,怒发冲冠地回瞪着小白,双目含泪,模样既骇人又可怜。
“师尊,小白要吃我!”墨燃露出胳膊上小白两颗大獠牙留下的罪证,带着一丝鼻音跟楚晚宁告状。
“呸呸呸,你做梦!”小白大声反驳道:“你都馊了,谁要吃你!”她吐糟起墨燃,向来一针见血。
俩人相互掷地有声的控诉,牛头不对马嘴!
所以,在他离开的这一小会儿,两个人又出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状况?
罢了,见他俩说话生龙活虎,应该没什么事。
小白干呕到满血复活后,又哒哒哒跑到楚晚宁身边,管他要吃:“师尊,我饿了,我要吃荷花酥。”
没办法,自从小白吃太多甜食导致蛀牙后,楚晚宁就没收了她全部的甜食,每天只准她吃一点,今天的份她在来彩蝶镇的路上就已经吃光了,晚上又没吃饭,早就饿极了,要不然也不会一看见大鸡腿的幻像就慌不择食地往上扑咬。
楚晚宁是个未雨绸缪的性子,出门办事时习惯在乾坤袋里备些吃食,以防万一,这个习惯现在倒是便宜了小白。
他知道这幻境有鬼,墨燃胳膊上的伤并不应该全怪罪在小白身上,楚晚宁在原地静默一会儿,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乾坤袋递给小白。
小白接过楚晚宁的乾坤袋,开始兴高采烈地将整个乾坤袋翻个底朝天,最后如愿翻找出几块荷花酥,再打个结,物归原主。
三人并排走着,小白和墨燃吃了楚晚宁给的化毒散,一路上又开始斗嘴,吵吵闹闹。
“这个幻镜有很强的迷惑性,你在里面遇到的人,都会变成心中最想看到的样子。”
楚晚宁时刻叮嘱两个吵闹的徒弟:“所以,你俩必须要凝神静气,才能不被幻象迷惑。”
“哦……”另外俩人应了一声。
嗯?等等!
墨燃忽然一个激灵,如果是这个样子,那刚才在幻境里,自己看到的母亲就是小白,小白却反而一副张口要吃人的模样……
他说不准,便瞥了一眼在旁边吃荷花酥的小白,忍不住问她:“小白,你方才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有了荷花酥填肚皮,小白也不与墨燃计较,余光瞟了一眼他胳膊上两个抢镜的血窟窿,秀眉轻挑,“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没事,你说。”墨燃一脸无所谓。
小白咽下最后一口荷花酥,顺手扯过墨燃垂落的衣角,将手指上的黏腻擦拭干净,“当时我饿了,走到泉水边时看见一只又沉又大、油光锃亮的大鸡腿泡在水里,那香味馋得我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它捞上岸,结果一口咬下去竟然是馊的,中看不中吃,白瞎我使那么大劲。”
“我没馊!”墨燃气结,思绪也被小白的话带跑偏了,激烈地反驳道,“我昨晚也沐浴了!!!”
话音一落,连一旁面色淡淡的楚晚宁都忍不住莞尔一笑,能将一个活生生的墨燃看成一块油光锃亮的大鸡腿,怎么说呢……的确符合小白的个人风格。
三人走着走着,楚晚宁忽然停下脚步,把小白和墨燃拉到身后,“噤声,前面有动静。”
墨燃一听,立刻问道,“会不会是师昧?”
楚晚宁皱眉道:“在这幻境中,绝不能提前去幻想见到的人是谁,要是忍不住想了,一会儿见到的东西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他让二人摒除杂念,小白一下就做到了,可墨燃努力了一会儿,发现做不到。
楚晚宁看了墨燃一眼,手上不知何时朝着他胳膊上冒血的两个血窟窿,使劲按了下去,“啊——”
“别叫。”楚晚宁早有预料,另一只手指尖凝着金光,封了墨燃的声音,又问:“疼吗?”
废话!你让小白的两颗大獠牙咬一口,看看疼不疼!
墨燃含着泪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旁边的小白双手拼命捂着嘴边幸灾乐祸的笑声,整个人都快要笑抽过去了。
楚晚宁道:“除了疼痛,什么都不要想,我们过去看看。”
墨燃在心里暗骂楚晚宁和小白不厚道,三人一路沿着曲径悄然往前,越靠近,越能听到嘻嘻哈哈的无数人语,在这空寂的地方显得格外诡谲。
绕过一堵绵延的高墙,三人总算来到声音发出的地方。
那是一栋披红挂绿的楼宇,烽火辉煌,红纱摇曳,偌大的院落中熙熙攘攘居然摆了一百多桌酒席,桌上鱼肉鲜蔬无所不有,宾客把酒言欢,觥筹交错。
门扉大敞的堂中,一个硕大鲜红的“囍”字格外惹眼,这里居然正在办一场热闹非凡的喜宴。
那些或坐或立,划拳祝酒的人,一个个面庞空白,跟纸糊的一样,谈笑风生的声音也不知从哪里飘出来的。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列长长的队伍从朦胧的雾气出现,由远及近,缓缓向楼宇走来。
为首的是一对巧笑嫣嫣的金童玉女的纸人,他们一人手中捧着一盏红烛,烛火燃燃,浓郁的百蝶香粉扑鼻而来。
墨燃险些又被迷昏过去,他又在按了按手臂上的两个血窟窿,保持清醒。
他看了看旁边的楚晚宁和小白,奇道:“你们为什么不受香味影响?”
楚晚宁冷冷地:“定力好。”
“大概……”小白一脸无辜:“是我身上比它还要香吧。”
墨燃:“……”
小白这话不假,一直以来,她的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龙涎香,其中隐约又有一丝薄雾迷离的花木芬芳,而且她跟楚晚宁住在红莲水榭,时常还携带了一缕淡淡的海棠花香,跟楚晚宁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三者神奇混合,最后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香味,整个人跟进了百花园似的,惯会招蜂引蝶。
以金童玉女为首的两列死尸拾级而上,三人在队伍里不仅发现了死去的陈大公子,还有跟在死尸最末尾闭目垂脸的师昧和陈姚氏。
墨燃跳起来就想冲上去救他们,却被楚晚宁抓住肩膀,“且慢。”
他盯着前面慢慢挪动的队伍,指了指酒席院子入口处那一道近乎透明的薄膜结界,对小白和墨燃道:“我们跟在他们后面,穿过结界时闭着眼睛不要呼吸,无论发生什么,都跟着尸体照做,不要言语。”
三人立刻混入尸群当中,墨燃发现师昧身旁的位置是空的,便补上位站在陈姚氏后面,慢了一步的小白只能跟他身后,楚晚宁则站在了师昧后面。
捱到结界前,三人凝神屏气穿过结界进入院中之后才发现,里面的地方摆设比外头还要精致大气。
满堂无脸宾客起立,礼炮齐鸣,唢呐声响,楼宇前一个无脸的赞礼官一波三绕地唱道:“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已入园——”
小白和墨燃一愣,啥?敢情他们这两列死尸是新郎新娘?
俩人忙转头去求助楚晚宁,可是对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无法自拔,根本懒得去看他俩一眼。
忽然从院子里冲出一群衣衫红艳的垂髻小童,他们笑闹着簇拥到队伍两边,开始各自拉着一个人,引着他们往两边的厢房走去。
楚晚宁这时抬头看向对面的小白和墨燃,使了一个眼色,指了指前面的死尸,让他俩跟着小童走。
小白点头,任由一个小童拉着自己进了厢房,然后一挥衣袖关上门。
屋子里摆放着一张妆台,立着一面铜镜,木架上端端正正地支着一件黑红色绣着如意纹的吉服。
小白发觉这个小童脑子不太机灵,男人女人活人死人都分不清,不机灵的小童示意小白坐在妆台前,开始帮她梳洗,装扮,更衣……
忽然间,窗口飘进来一朵海棠花,悠悠落在了铜盆盛着的水里。
小白眼前一亮,将海棠从水中捞起,指尖捻起海棠花蕊中那一抹淡金的光辉,放在耳旁,楚晚宁的声音响了起来。
楚晚宁告诉小白,他已确认此处是鬼司仪造出的幻境,让她不要轻举妄动,一会儿跟着金童玉女的吩咐照做。
他考虑问题很周全,把所有可能的人和事情都细细与小白交代清楚,末了,楚晚宁好像还是很不放心她,习惯性地叮嘱一句,“管好你自己,一切有我。”说完,声音便消失了。
与此同时,小童也帮小白装扮好了,她抬眼一看,铜镜里的女子面容精致,眉目如画,朱唇微抿,领衽交叠,吉服火红,一头如瀑的长发却被白色发带束起,显然是一副冥婚新郎的模样。
小白在心里默默吐糟着这些金童玉女,难怪话本上都说,一般脑子不灵光的,眼神多半也不太好,男女不分。
跟着小童重新回到廊下,墨燃也在,他俩这一侧回廊只站了一列穿吉服的死尸,男女都有。另一列在对面,隔得太远,俩人看不到楚晚宁和师昧出来了没有。
队伍慢慢向前挪动,快要轮到最后几对时,墨燃看了一眼排在自己面前的陈姚氏,总算琢磨出哪里不对味了。
按照队伍来,那自己岂不是要跟师昧拜堂成亲?两个大老爷儿凑成对儿,算什么事嘛!
这鬼司仪的泥巴脑袋果然不开窍,只要抓到一对就拜堂成亲,是男是女,它都无所谓。
墨燃抬头瞥见另一列排在师昧前面的新娘好像是个女尸,便不客气地把自己前面的陈姚氏往后一拉,与她交换位置,排在了人家前面,适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跟着的小童傻乎乎的,也没发觉墨燃的插队之举。
小白看见了,以为是楚晚宁吩咐的,便又伸手去拉陈姚氏,而楚晚宁是不想让徒弟犯险,于是也去拉师昧,俩人跟着墨燃有样学样,这样又一轮交换,师昧和陈姚氏反而排到了最后一对。
等墨燃与女尸新娘拜完堂后,下一对就轮到小白和楚晚宁了。
鬼傧相捧着一只红黑相间的托盘,它站在楚晚宁面前,没有五官的脸嘻嘻轻笑,发出少女清脆欲滴的声音。
“恭喜娘子,贺喜娘子,倾盖如故,红颜白首。”
娘,娘子……???
楚晚宁的脸瞬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