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看了看鬼傧相一片空白没长眼睛的脸,楚晚宁强忍住心中的暴走,任由鬼傧相拿起红纱盖头遮盖了自己的脸,双手轻轻扶住他,娇笑道:“娘子,请吧。”
盖头下的楚晚宁眉目阴霾,沉着脸,由鬼傧相带到花厅里,他翻起眼皮,隔着眼前轻薄朦胧的软纱,看到了对面站着的是一身新郎吉服装束的小白后,周身的气温才明显没有那么阴霾了。
还好,新郎是女扮男装的小白。
小白也呆住了。
眼前的楚晚宁一身明艳的“新娘”红妆,薄纱遮面,小白与他隔着纱巾相互对望着,美眸闪烁,更多的是新鲜,好奇……她和师尊的身份站位好像颠倒了?要不要交换回来?
于是小白伸手欲拉楚晚宁交换位置,楚晚宁及时端起他那张俊冷肃杀的脸,没好气地瞪着小白不老实的手,用眼神警告她老实一点。
小白有些茫然,偏偏两人身后的金童玉女此时又笑作了一团,手拍手开始唱吟,词曲鬼气森森,却又透着缠绵悱恻。
赞礼官拖腔拖调地唱着:“新妇娇媚欲语羞,低眉垂首眼波柔,红纱掩面遮娇笑,请来郎君掀盖头。”
“请新郎掀盖头。”鬼傧相嬉笑着递给小白一柄折扇,“扇”与“善”同音,寓意着这桩婚事乃是善缘。
小白手握扇柄,伸向红纱盖头,第一次伸太长,扇柄抵在了楚晚宁的下巴处,一挑,盖头没掀起来,反而挑起了他的下巴。
隔着红纱,脸色铁青的楚晚宁直直撞入小白的视线,看得她手中扇柄一抖,下意识退移一寸,再挑,才成功将眼前的软红轻纱撩开。
楚晚宁瞪着小白,一双眸子里电光火石,眼神锐利得活像要杀人,配上他发上红纱,身上火红吉服,眼尾因愤怒和委屈而微微泛红,乍一看,竟别有一番独特的风流。
小白摇头无声一叹,那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就好像楚晚宁这个师尊此刻有多无理取闹似的。
“新郎新娘,行沃盥之礼。”
所谓沃盥,就是新婚夫妇之间要自己陈尘洁净之后,再互相擦拭涤手。
鬼傧相端来装满清水的瓷壶,请两人洗手,洗下的水由底下一只面盆接着。
小白哗啦敷衍三两下,泼了一整壶水帮楚晚宁洗了手,两人的半边袖子都被她打湿了。
“……”
楚晚宁满眼嫌恶地盯着自己湿透的半边衣袖看了一会儿,在帮小白洗了手时,也没好脾气地趁机轻拍了几下她的手背,以示惩戒。
小白手背吃痛,一双妙目睁圆,瞪着他,盈波潋滟。
楚晚宁微怔,忙松开手心里那双柔荑,凤眸低敛。
“沃盥礼成。”
之后是同牢礼,交杯合卺礼,而后共拜天地。
拜个破堂,成个破亲,怎么这么麻烦啊!!!
小白的耐性即将消耗殆尽,要不是楚晚宁在旁边眯着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一直危险地细观小白,她早就挑撂子不干了。
“一拜天地。”
为了走完流程,即便知道是逢场作戏,楚晚宁的眉心还是抽了抽,他闭上眼睛,与小白跪下去,双双叩首。
“二拜高堂。”
台前高堂上有一对没有脸的纸人,衣着富贵华丽,略显宽松臃肿,代指人已至中年的男女,可当楚晚宁与小白跪拜高堂时,忽而一缕诡异的微风拂过,那一对纸糊的男女立即化成齑粉消散了。
世间万物生灵,尚且受不起小白一拜,更何况眼前这一对纸人。
但除了楚晚宁和小白注意到这一幕,在场的其他纸人动作依旧,好像并不在意那两个消散的高堂。
“夫妻对拜。”
小白转过身,看都不看晚宁一眼就迅速伏下身去,一个没注意,“砰”的一声,她便跟楚晚宁撞了个头对头。
两人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小白捂着额角抬起头,眼睛湿润,神情凶狠地瞪着同样揉着额角的楚晚宁。
楚晚宁阴郁着脸,不言语。
而后是结发礼,“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楚晚宁接过鬼傧相递来的金剪刀,剪下他和小白的一撮发缕,放入金童玉女呈上的锦囊,由“新娘”楚晚宁收好。
“礼成。”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谁知下一刻那赞礼官又悠悠地喊了一声:“良辰已至,送入洞房——”
啊,还没完?!
小白面色郁郁,这鬼司仪的冥婚嫁娶仪式未免也太尽责了,比那村口老太婆的裹脚布还要臭!还要长!
金童玉女簇拥着两人,把他们往后厅推搡。
那里停着一口鲜艳的红漆棺材,体型硕大,是普通棺材的两倍,看上去居然和之前在外面挖出来的那具棺材一模一样。
楚晚宁略一沉吟,立刻松了一口气。
死人做不到“洞房花烛”,只能“合葬同穴”了。
“先请新娘入洞房。”楚晚宁广袖一拂,冷着脸躺了进去。
“再请新郎入洞房。”这棺材虽宽敞,但小白躺进去,免不了压着楚晚宁的宽衣大摆。
“白帝水,浪花清;鬼鸳鸯,衔花迎;棺中合,同穴卧;身前意,死后明;从此黄泉两相伴,孤魂碧落不相离。”
金童玉女绕着棺材唱罢,将棺材板往上推,轰隆一声闷响,楚晚宁和小白被封在了合葬棺中,里面很黑,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却看不到对方的脸。
这棺材用材极厚,但楚晚宁还是抬手设下一道阻音结界,确保里面的声音不会传出去,外面的声音也可以透进来,做完这一切,他一手推开几乎贴着他脸的小白,让她睡过去点,“你压到我胳膊了。”
小白往旁边挪了挪。
“再挪过去,我腿伸不直。”
但后背都挨到棺材板的小白已退无可退,再加上又装傀儡,又被纸人使唤了一路,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于是语气不善道:“我!不!挪!”
小白一个翻身背对楚晚宁,侧卧屈膝,空出脚下的位置,楚晚宁的一双大长腿是伸直了,但人也被小白一个屁股蹲挤到角落里,贴到了棺材板上。
楚晚宁不说话了,深呼吸,平缓着阴郁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忽然感到棺材震动,外面的人抬起了这具合葬棺,锣鼓鞭炮,摇摇晃晃,遇到陡坡时棺材一个颠簸,向左倾斜晃动。
小白猝不及防,一个不稳就滚了过去,严严实实地撞进了楚晚宁的怀中,她的身形娇小,额头刚刚好到他的胸膛。
“唔……”捂着撞痛的鼻子,小白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正要说话,棺材又反复斜晃了数次,她的鼻子也接连被楚晚宁的胸膛撞了数次。
“疼死我了……”小白咬着唇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委屈兮兮:“师尊,你这个胸到底是什么做的啊?硬邦邦的!我的鼻子都快要被你撞塌了!”
棺材里一时静谧,黑暗中,一直没吭声的楚晚宁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一只胳膊揽在了小白的背后,两人的衣料交叠在一起,姿势多少有些亲密。
“你当心点,就不会再撞了。”声音低沉,古韵端庄。
小白“嗯”了一声,安心靠在楚晚宁的怀里,鼻间是熟悉而清晰的海棠花香,淡淡的香味如清晨轻盈的薄雾,沾了些夜里的凉意,芬芳清凌。
又过了半晌,外面的锣鼓声忽然停了,也没有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四周一片死寂。
“我们到了。”楚晚宁示意小白别说话,指尖燃起一丛淡金火光,在棺材壁上划出一道够两人看出去的细狭口子。
那座供奉鬼司仪的土庙前停满了合葬棺椁,空气中馥郁浓重的百蝶香粉透过空隙飘进了棺材。
小白对花香的气息比较敏感,一下就闻出了空气中那些香味的不同之处,她小声把这一细节告诉楚晚宁。
楚晚宁还未捋清思路,只见外面庙宇中光辉璀璨,边上亮起了一盏盏莲灯,在那些金童玉女的一片诵宏声中,庙中的鬼司仪浑身散发出金色仙光,飘然跃下供奉台,可惜是个泥巴身子,俊逸的动作仪态优雅不过三秒,便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土坑。
鬼司仪不满地从坑里款步踱出,整理了一下衣冠,它瞧上去是个妆容浓艳的女子,身上披红戴绿,颇为喜气。
“请司仪娘娘赐婚——”
那些鬼怪们纷纷朝鬼司仪磕头恳求,鬼司仪似乎十分享受,在棺椁群绕了一圈后回到最前面,空寂稚嫩的嗓音响起,“开一棺材,赐一姻缘,从左首起。”
一声令下,左首的棺材打开,慢慢走出一对苍白了无生气的冥婚夫妻,跪在鬼司仪面前。
鬼司仪念完一段誓婚词,那对死尸男女立马就跟磕了春药似的,当众开始撕扯对方的衣服,激烈地亲搂纠缠在一起。
“哇哦~~师尊你快看,快看——那两具男女尸体的动作跟我在那本《奇花异草图谱》里看到的图画一模一样!这姿势实在是太丑了!”
小白兴奋惊叹的话音一落,楚晚宁却像是被恶心到了一般,猛然扭过头不去看,而且他还不忘伸手一并捂住了小白的耳朵,“如此苟且龌龊的荒淫之术,你闭上眼,忽听忽视。”
可是小白正看得津津有味,哪里舍得闭眼,她对着外面一边瞧,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各种各样的惊叹声,听得楚晚宁脸上青红交加,在心里暗骂了墨燃数百遍,连棺材板都差点摁不住他那无比狂暴的怒火。
最后忍无可忍了,楚晚宁一手松开小白的一侧耳朵,将她的视线掰向自己的胸前,低声咬牙切齿地怒喝:“你再敢哼一声,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喂僵尸!”
闻言,小白瞬间消停了,她看不见外面的情景,也就只能乖乖趴在楚晚宁的怀中。
少女温热的呼吸浅浅掠过胸前,气如幽兰,楚晚宁的喉结不自觉微微滚动了一下。
小白不吭声,并不代表她会收敛,又开始作妖了,她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摸了摸楚晚宁脖子上滚动的喉结。
结果……“你干什么!”楚晚宁像是被刺到一般迅速往后躲开,“给我安分一点!”
此时,外面那对完事的鬼夫妻身上忽然窜出一道青烟,皆被鬼司仪尽数吸食了,它尝到了这些“功德”的甘甜后,愈发容光焕发,眼底流露出贪婪的精光,尖锐的嗓音高喊着,咆哮着,“起!起!都起!尔等痴男怨女!吾赐尔等鱼水之恩!尔等供我以信奉之德!”
那个鬼司仪贪心不足,居然想搞个一口吞!
所有的棺材受到感召,几乎同时颤动,越来越剧烈,每一对冥婚配偶开始在棺材里行事。
这个想法让楚晚宁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偏偏在这个时候,鬼司仪忽然感到了什么,空洞的眼睛直直落在了楚晚宁和小白的合葬棺上,里面没有它熟悉的情爱气息,没有信奉……
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