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天问跟楚晚宁朝夕相处，颇有灵性，也颇有脾气。

天问捆不住小白，但墨燃身上那一节藤蔓还没收回去。

这会儿不用等主人开口听召，墨燃身上捆着的柳藤蓦地迸发出一阵金光。

墨燃只感觉到身上的藤蔓再次一阵绞缩，五脏六腑几乎都要被拧成残渣了，他痛得大叫一声，喘着气哀嚎道：“口误口误，我说错话，说错话了还不行嘛——天问啊，别再绞了，再绞就要死了——”

没人理他，天问的金光慢慢暗淡下去，墨燃大口大口喘着气，面白如纸，嘴唇仍不住颤抖着，加上眼眶的乌青，简直比鬼还难看。

小白还在跟手里的天问亲密互动，楚晚宁没吭声，抬了抬手，两节柳藤倏地收回他的掌中，化作点点金光，而后消失不见。

天问是融在楚晚宁的骨血之中的，随召随出，随消随散。

可小白不知道呀，乍看手里的柳藤回到楚晚宁手中就不见了，便伸出双手去翻他的掌心，没有。

又顺着手臂往里，去掏他两边垂落的广袖，也没有找到柳藤。

接着，一双小手又准备去扒拉楚晚宁胸前的衣襟了：“藤呢？怎么没有了？师尊，你让它出来陪我玩玩……”

众人见小白毫不避讳地对玉衡长老上下其身，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暗暗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世风日下，竟然当众调戏良家，呸，玉衡长老……

此女，真乃勇士，上下修真界第一人啊！

“小白！”

脸皮薄的玉衡长老抬袖拂开胸前作祟的小手，并伸手将小白的脑袋轻轻推开，恼羞成怒道：“你给我站好！不许……动手动脚！”

手心不慎沾到小白额头上残留的粘腻汤汁，楚晚宁眼带嫌弃地施了净身术，除去手心和小白脸上的粘腻。

脸蛋恢复干净的小白抓不住楚晚话里的重点，便去抠出他话里的字眼，不知死活地辩解道：“师尊，我只动了手，没动脚！你别冤枉我！”

“……”

楚晚宁暂时不想听这货胡搅蛮缠，转过身，唤来在场的薛蒙和师昧询问清楚原委，得知这两个闯祸头子这次冲突的起因，竟然是因为……一块糖醋排骨！！！

上次二人见面互掐闯祸的起因，据小白控诉的大概意思是：墨燃进屋清扫时吵醒她睡觉，然后又偷拿了她的小衣去洗，害她起床找不到衣服穿，就只能暂时拣他的衣服披上。

然后，他便问她：“你的房间在隔壁，如何又歇在我房中？”

当时她是怎么应的：“习惯了，一时还没改过来。”

楚晚宁不禁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开口道：“墨微雨，小白，你们二人身为同门，却屡次施法斗殴，伤及旁人，按律罚跪阎罗殿三日，尤其是小白，禁食三日！”

希望这次受罚，可以让小白长长记性。

于是乎，小白非但没要到楚晚宁的天问陪她玩，还要跟墨燃这个罪魁祸首一起在阎罗殿受罚。

小白背对着阎罗殿的门庭，双膝跪坐在殿前，跪没跪像，坐没坐像，嘴里不停指责着旁边与她一同罚跪的墨燃：“都怪你！师尊从来都没罚过我，你才回来几天，明明每次都是你先挑事，他却又罚我背书练字又罚我跪阎罗殿，更可气的，竟然……还罚我三天不许吃饭！！！”

精致的小脸气鼓鼓的，将闯祸受罚的责任，一股脑全都推到墨燃头上。

听完小白义正言辞的质问，墨燃直觉，最后那一句话才是她真正意难平的重点。

“拜托，你搞清楚，师尊又不瞎，你看看，你看看——”

墨燃拿开手里用来散瘀消肿的水煮蛋，指了指自己眼眶上肿胀的乌青，疼得他呲牙咧嘴道：“你这几天变冰雹都把我一张俊脸砸成什么样了，没有一点愧疚之心不跟我这个师兄道歉也就算了，现在连你受罚也要怪我！我都还没怪你连累我跟你一起受罚呢！”

“有那么严重么？”

小白有些心虚，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墨燃眼眶处的乌青印迹上试探性按压了一下。

“嘶……痛。”眼眶按压的力道痛得墨燃反射性一巴掌拍开小白摧残的魔爪，呜咽一声：“你干嘛？！还嫌我疼得不够厉害？！”

那语气委屈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小白望了望手背上浅浅的巴掌印，面色一沉，冷哼一声：“活该！”

墨燃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忧心忡忡：“唉，幸好，在来阎罗殿罚跪之前，师昧事先帮我上过了药，不然这会儿我这张脸肯定肿成猪头，让那些钟情于我的女弟子们瞧见过后，该会有多伤心哪……”

闻言，跪在一旁的小白不咸不淡地拆台补刀：“伤心倒不见得，但指定会被你这副尊容吓得做噩梦，连夜掉头就跑，反正门派里红杏千千万，不行再换一个便是，不差你这棵歪脖子树！”

“……”

墨燃脸一沉，冷眼怒视：“你说谁尊容不行，谁歪脖子树呢？”

“谁问说谁！”小白连楚晚宁的晚娘脸都不怕，还会怕墨燃的阴阳脸！

而且，事实证明，他打不过她！

“……”墨燃又一瞪。

小白怒目横眉：“再瞪，歪脖子树也给你打骨折了。”

“……”墨燃在脑子里揪着头发，可恶！好气！

怪不得，怪不得，书上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小丫头说话……嘴巴真毒，尽得师尊楚晚宁的真传！

墨燃决定转换思路，说什么也要小白向他认错道歉！

三两下将手里散瘀消肿的熟鸡蛋当着小白的面吃下肚，墨燃又从袖里掏出一个煮熟的鸡蛋，一边剥壳，一边摇头幽幽一叹：“小白啊，不是师兄要唠叨你，身为女孩子家家的，不要动不动就那么暴力，喊打喊杀的，女儿家要温柔端庄，知书达礼，师尊也经常教导我们身为修真者，凡事要懂得尊老爱幼，以德服人……”

“尊老爱幼，以德服人……”小白沉吟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燃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搭配脸上两只乌青的眼睛，诡异得有点渗人。

而小白已经从沉吟中理出自己的逻辑，茅塞顿开，指着他手里已经剥了壳的鸡蛋，“那我饿了，你先把鸡蛋给我吃，回头我再还你。”

从“以德服人”一秒跨越到“她要吃鸡蛋”……思维如此的跳脱！

墨燃一愣，挠头：“你从哪得出的逻辑？”

“我看着比你小，你是师兄，入门比我早，要‘爱幼’。”趁墨燃怔神，小白顺手捞过他手里剥好的鸡蛋吃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道：“还要‘以德服人’！”

我去你的“以德服人”，歪理！

墨燃挑眉：“怎不见得你‘尊老’？别忘了师尊可是说过，罚你三天不许吃东西。”

小白侧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和师尊看起来又不‘老’！再说了，还有你这个共犯在呢。”只要背上黑锅就好了。

“我谢谢你！”墨燃回敬她一个眼神，勉强当她是在夸我年轻吧，后面那句……不提也罢。

小白觍颜生受：“不客气，应该的。”

墨燃不做声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对了……”小白吃完鸡蛋，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你不是叫‘墨燃’么？怎么师尊又叫你‘墨微雨’？”

“墨燃是名，微雨是表字。你的呢？”墨燃反问道：“师尊一直都叫你小白，这一听就不是正经名，他还没给你取名吗？”

闻言，小白沉默了，半晌后，她道：“没有。”

师尊上次答应给她取名字，可是都三天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告诉她，到底给她取了怎么样的名字。

墨燃拍腿，哈哈大笑道：“那可你要惨了，我和薛蒙师昧三人拜师时便取了字，师尊过了这么久还不给你取名，指不定啊……是嫌弃你爱闯祸，后悔收你做徒弟，不要你了！”

此话一出，小白顿时怔住了。

自从她有灵识，睁开眼睛，第一次看见楚晚宁的那一刻，她就从未想到可能有一天，楚晚宁会不要她……

一双明亮纯净的眼眸眨了眨，逐渐湿润起来，泛起一层层朦胧的雾汽，泪水凝聚。

愈想，愈后怕，心里便愈是难受，伤心，想哭……

“轰隆隆——”阎罗殿外头突然凭空劈下一道刺目的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吓了墨燃一大跳。

好一个……晴天霹雳！！！

墨燃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探头望向殿外的院子上空，密布的乌云翻滚着，顷刻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从天而降，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鬼天气，方才明明还是蓝天白云，晴空万里来着。

心中吐槽了一句，墨燃回眸，却见跪在旁侧的小白眼眶里凝聚着泪水，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瞬间夺眶而出，顺着秀丽的脸庞，决堤而下。

“呜呜呜——嗷嗷嗷——”小白嚎啕大哭，泪如泉涌。

“轰隆隆——”阎罗殿殿外上空十分应景的，又响起了滚滚惊雷，风声夹杂着滂沱的雨势，席卷而来。

墨燃奇道：“哎，好端端的，小白你怎么哭了？”

殊不知，小白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小白”二字：“呜呜呜——”

回答他的，也只有小白伤心的抽泣声，还有殿外一阵接一阵的电闪雷鸣，狂风骤雨：“轰隆隆——”

起初，墨燃勉强好言劝上几句，但不管用，小白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还是只顾着继续哭，他也不管了，自己跪自己的，一时谁也没将外面的大雨跟她的哭泣联系在一起。

就这样，小白伤心的哭了一天一夜，阎罗殿外的滂沱大雨也跟着她的哭声下了一天一夜。

但诡异的，除开阎罗殿的范围之内，死生之巅其他地方都是阳光普照，晴空万里。

墨燃看了看外面的雨幕，又瞧了瞧旁侧哭泣不止的小白，终于意识到这场忽如其来的雷霆雨露，哪里不对劲了。

因为，阎罗殿……淹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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