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是一条已经编辑好的短信,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我把屏幕朝向方荣和方叔,让他们看清上面的文字——“油麻地警署,有警员收受社团贿赂,泄露举报人信息。证据在庙街荣记火锅,包厢监控。”
方荣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这样做你以为你能脱身?你也跑不掉!”
“我跑不跑得掉不重要,”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重要的是,这条短信只要点一下发送,方叔跟你都完了。贿赂警员,泄露线人信息,这两条罪够你们在里面蹲到头发白。”
“你没有证据。”方叔说,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
“你要赌一下吗?”我看着他。
方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火锅还在烧,水快干了,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味弥漫开来。
方荣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的手已经从腰后拔出枪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眉心。
“把手机给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动。
我看着那个枪口,忽然觉得很平静。阿鬼说得对——死是一瞬间的事,在你还没来得及想“我要死了”的时候,你已经死了。但我不怕。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知道,方荣不敢开枪。
他是那种人。只有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时候才会动手。他不敢在庙街的火锅店里开枪,不敢当着方叔的面杀人,不敢赌我到底有没有把证据备份。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赌阿来此刻是不是已经带着人守在了庙街的每一个出口。
“荣哥,”我说,“你枪举了五秒了。你知不知道五秒够多少人从外面冲进来?”
方荣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包厢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阿来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嘴里没有叼烟。他的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口袋的形状凸起一个明显的轮廓——是枪。他的身后站着阿Mike和阿信,三个人像是三堵墙,把包厢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方荣,”阿来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但眼神是冷的,“枪放下。不然我把你的手砍下来当宵夜。”
方荣的枪口在我和阿来之间晃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来。
“阿来,这是我和我的人之间的事。”方荣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握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你插什么手?”
“你的人?”阿来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的人刚才已经说了,阿鬼在里面蹲着是因为你。你知道文哥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吗?他手里最得力的杀手,被你方荣搞进去了。你觉得文哥会放过你?”
方叔的脸色彻底白了。
文哥这个人,最恨的不是敌人,是内鬼。他可以容忍你办事不力,可以容忍你贪钱,但他绝不容忍你动他的人。阿鬼跟了他二十多年,是他在这个江湖里最信任的一把刀。有人动了这把刀,文哥会把那个人连骨头带肉嚼碎了咽下去。
“阿来,你听我说,这是个误会——”方叔站起来,伸手想要拍阿来的肩膀。
阿来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误会?”阿来盯着方叔,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方叔,你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你应该知道,误会这个词,救不了任何人的命。”
火锅彻底烧干了。牛油焦糊的臭味弥漫在整个包厢里,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拿起桌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把它从桌面上滑到方荣面前。
“荣哥,信封还给你。”我说,“里面的东西我没动过。但阿鬼给我的东西,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你拿不走。”
方荣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我从方荣身边走过,经过阿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臂。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完整地站在这里。
“走了。”他说。
“嗯。”
我们走出荣记火锅,庙街的夜市依然热闹。卖鱼蛋的阿婆在吆喝,一对情侣站在摊位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咖喱鱼蛋,远处传来卡拉OK的歌声,有人在唱《海阔天空》,跑调跑得离谱。
阿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阿Mike和阿信一左一右地断后。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阿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旧伤疤。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阿Mike和阿信都识趣地先上了车。
“你有没有受伤?”他问。
“没有。”
“方荣有没有碰到你?”
“没有。”
他点了点头,似乎放心了一些,但那口气没有完全松下来。
“细蓉,”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因为鬼哥?”
“因为你。”阿来看着我,那目光和平时那种混不吝的、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认真到让人有些不习惯,“阿鬼让我照顾你。他进去之前给我打了电话。”
阿鬼。
他在警察到之前就知道了。他不是没有防备,他是在有防备的情况下,选择了用自己的牺牲来给我争取时间和退路。
“他还说了什么?”我的声音有些涩。
阿来沉默了几秒。
“他说,‘阿来,别让她做傻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火锅红油。夜市的人潮在我们身边流动,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车旁边的人,正陷在一场无声的风暴里。
“我做了傻事。”我说。
“没有。”阿来的手抬起来,在我的头顶悬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去,“你做得很好。阿鬼会出来的。”
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坐进后座,阿来关上门,绕到另一边坐进来。阿Mike发动了车,阿信坐在副驾驶,车里放着Beyond的歌,音量开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旋律。
车驶入佐敦道的时候,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灯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次背叛,每一次牺牲,每一次明知前面是深渊还要往下跳的义无反顾。
阿来忽然把一件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包纸巾。
“想哭就哭,”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我不看。”
我没有哭。不是不想,是所有的眼泪都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把那包纸巾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阿鬼还在里面。
而我要做的,不是哭,是等他出来。然后让他看看,他教了两个月的学生,没有给他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