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的夜晚永远是人声鼎沸的。卖鱼蛋的、卖牛杂的、卖翻版碟的,摊位一个挨一个,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我穿过人群走进荣记火锅,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牛油和辣椒的辛辣气味。
方荣坐在最里面的包厢里。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方叔,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玳瑁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的中学教导主任。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方荣的叔叔,社团里的“白纸扇”,专门管账和出谋划策的那种角色。
举报阿鬼藏枪,不可能是方荣一个人想出来的。他没那么大的胆子和那么深的脑子。
方叔才是那只手。
“细蓉,来了,坐坐坐。”方荣指着圆桌对面的位置,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火锅已经开了,红油翻滚着,冒着泡。毛肚、鸭血、黄喉摆了满满一桌。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坐下。
“站什么,坐啊。”方荣说。
“荣哥,我问你个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包厢里的人都能听清楚,“阿鬼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方荣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他可能以为我没看到。
“你说什么?阿鬼被警察带走是因为他自己车里藏了枪,关我什么事?”方荣拿起筷子,在锅里捞了一块毛肚,塞进嘴里嚼着,声音含混不清,“你是不是跟阿鬼走得太近了,被他洗脑了?”
“你让我去赴宴,你知道阿鬼会给我那个信封。你也知道警察会在宴席之后盯上他的车。”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举报电话是方叔打的。”
方叔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我,玳瑁眼镜后面的那双小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年轻女人。
“细蓉,”方叔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拖动,“你跟着方荣三年了,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不都是我们在提拔你?阿鬼是文哥的人,你跟他走得太近,老大那边怎么交代?”
“所以你们就把阿鬼送进去?”
“只是让他冷静一段时间。”方叔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说,“等他出来了,该是他的还是他的。你也是,该是你的还是你的。大家各退一步,日子照样过。”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讲道理,但我听得出来弦外之音——阿鬼进去了,你没了靠山,乖乖听话,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方荣这时候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细蓉,坐下吃火锅,别搞那么僵。我跟方叔不是要害你,是怕你走错路。阿鬼是什么人?杀手。手上多少条人命?你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到时候他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我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
“荣哥,你记得我第一次做事的那个晚上吗?”
方荣愣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那天晚上你开车送我回家,我在车上发抖,你给我买了一杯热奶茶。”我的声音很轻,“你说‘细蓉,做这行,最重要的不是狠,是信。你信我,我信你,才能活’。”
方荣的眼神开始闪烁。
“这是你说的,荣哥。”我看着他,“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包厢里安静了。只有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毛肚和鸭血在红油里翻滚,像是一锅沸腾的血。
方荣慢慢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毫无表情的脸。那张脸看起来有些陌生,像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细蓉,”他的声音变得很冷,“你把信封留下,人走。今晚的事当我没听过。”
“信封里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了。”
方荣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看过了又怎么样?”方叔突然开口,声音不再缓慢,变得尖锐而凌厉,“你以为你拿着那些东西能威胁谁?你在文哥眼里算什么?你在整个社团里算什么?细蓉,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我说,“我要阿鬼出来。”
方荣和方叔对视了一眼。
“你凭什么?”方荣冷笑了一声,“凭你那把刀?凭你两个月跟阿鬼学的那几招?细蓉,你是我带出来的人,你有多少斤两我一清二楚。别做傻事。”
我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方荣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已经摸到了腰后——他也有枪。但他没有拔,因为他在等,等我把东西拿出来。
我拿出来的不是枪。
是一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