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盛然像是突然被折断了翅膀一样,肉眼可见地颓废,失落下去。“他没有这个机会了,他死了。”
夏妍听何予恩的母亲讲起过,并不意外。
“我上高中的时候,去了县里的学校,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他也不再教我了,但是他依然对我很好。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让我看过他儿子的照片,粉粉嫩嫩的婴儿,眼睛乌黑清澈,看起来可爱又机灵。
他很爱他的儿子,他告诉我,他的儿子叫何予恩,是上天给予他的恩赐。
我为他感到高兴,也羡慕他的儿子,有一个这么好的爸爸。
但他依然固执于自己的工作和理想,直到闲暇起来才去看望他的儿子。
他那天兴高采烈地给他儿子买了几件衣服,可是他在回去的路上经过了村里的大河,有一个孩子掉进了里面,不停地挣扎。
周围只有他一个人,他毫不犹豫地放下给儿子买的衣服,救了那个孩子,自己却死了。
我在高中听说了他的消息,疯了一样地翻墙出来跑回了家里。我以为他会受到村里人的追悼,但是让我想不到的是,那个孩子一家居然丝毫没有感谢他的意思,还嫌弃他救的太慢,他的妻子抱着孩子骂他们,他们却粗鲁地把她推倒,后来他的妻子带着儿子离开了,再无音讯。
从那以后我就疯了!世界上怎么可以有如此不知廉耻的人!我恨他们一家人,我在夜里偷了家里的老鼠药投入了他们家院子里的水缸中,他们一家都被毒死了!真是让我好痛快!他们这种人就不配活着!”
郑盛然激动地锤着船上的铁皮,发出咣咣的声响。
“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我是像以前一样拼命学习,想要离开这里。高考结束后,我考上了清华大学,所有人都震惊了,因为我们那里的大学生屈指可数。学校还向当地的教育局给我申请了5万块钱的奖金,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我高兴的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本来以为苦尽甘来了,结果我妈那个蠢女人,居然想偷我的奖金给我爸治病,智力障碍很难痊愈,但是她不停地劝说我,她对我的事从来没有像这样上心过。这让我恨透了他们。我辛辛苦苦换来的奖金,凭什么给一个智障治病?因为他我过得生不如死,难道我生下来就是为他的智障买单的吗?我一个清华大学的高材生,怎么可以有一个智障父亲?
这样的念头在我心中越来越强烈,趁我妈下地干活的时候,我骗我爸村口的水井里有神仙,他居然还真信了,一股脑跑到了井边。我看周围没人,一脚把他踢了下去,从此,我再也没有负担了。上了大学后,我和家里一刀两断。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郑盛然讲述完他长长的故事,手中的烟早已燃尽。
尽管夏妍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为他的丧心病狂感到震惊,他居然,在年少时就开始杀人,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下手。
“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我做的一切。没有人不想当一个好人,但是好人永远是活不长命的。”
没错,就像何予恩一样,夏妍又忍不住开始落泪。
看到她软弱的模样,郑盛然出于泄愤,恶毒地说:“何予恩都是因为你死的,要不是认识你,他会好好活着,是你,逼我害死了何远松唯一的儿子,你就是个扫把星。”
“不,不,是你杀了他……”夏妍不停地摇头,却还是忍不住痛苦地捂住耳朵。
郑盛然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他抬起头望向空旷的天空。
何老师,请你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的儿子。
童年的阴影,何远松的惨死,妻子的背叛,早已把当初那个他磨灭殆尽了,他已经变得扭曲而又疯狂。
他努力想成为何远松那种高尚文雅的人,想要模仿何远松的一举一动,但是恨意在他心中不停地生长,所有邪恶的念头都让他暴露本性,坠入无尽的深渊。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精神分裂了,脑海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叫嚣,在撕咬,两者不停地较量,让他觉得迷茫又痛苦,
甚至有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好是坏,到底在做什么。
但是所有对他有威胁,伤害他,让他不满意的人,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至于那女孩,郑盛然一直觉得她该死,即使她做的事和自己并没有关系。
那女孩平时装成乖乖女的样子,结果被金钱冲昏了头脑,一放学就去酒吧当小姐,她的老师实在看不下去,告诉了她的家长。结果她却反咬一口老师侵害了她,明明是她自己乱搞。家长不明真相,蛮不讲理地闯到老师家里打骂他。
尽管那老师什么也没做,但是作风出了这样的丑闻,他丢了工作,一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他的老婆也受不住压力和他离婚了。
何远松的经历瞬间浮现在郑盛然的脑海里,他心中的愤怒和憎恨又开始燃烧,于是他伪装成客人,约那女孩单独见面,割断了她的手筋脚筋,把她折磨致死,最后扔进了垃圾站。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堆里。
他们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就不配活着。
如果,不是夏妍那枚纽扣,可能,他也不会败露。
他自认疯狂,丧尽天良,但让他杀了夏妍,他下不去手。
他们之间的羁绊,太深太深了。
他欠她的,下辈子也还不清。
最重要的是,何予恩爱她。
临死之前,他让她好好活着。
郑盛然不会要了夏妍的性命,但也不想就这么放过她。
如果她走了,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如孤魂野鬼般在这世间飘荡。
就让她一直恨他吧,至少证明,他还被人记挂着。
无论她想不想听,他终究还是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那些尘封已久,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告诉她。
到了泰国,郑盛然很快找到了居住的地方。
他把夏妍安顿在了他对面的房间里,她有什么举动他都可以一清二楚。
但他不能给她自由。他把夏妍的双脚锁住,她的活动范围,也只有那一间小小的屋子。
郑盛然顶着烈日奔波,为夏妍买来昂贵的衣服,当地的特色小吃,还有满满当当的日用品,大包小包地放在夏妍的房间里。
夏妍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在他为她摆放饭菜的时候,一脚把它踢开,米粒和汤汁跌落一地,飞溅到郑盛然的衣服和脸上。她就是要激怒他,反正她也不怕死,绝对不能让他好过。他假惺惺的样子,让她恶心。
郑盛然没有说什么,默默把地面打扫好,把剩下的放在她旁边的床柜上,转身关了门。
郑盛然每天按时给她送来一日三餐,无论她怎么激怒他都于事无补。
夏妍感到绝望,整天被关在屋子里,她的精神也开始有些混乱,开始喋喋不休地回忆她和何予恩的过往。
何予恩,何予恩,她每天要念叨上千遍他的名字,仿佛只要 她足够虔诚,何予恩就真的能死而复生一样。
她每说一遍何予恩的名字,郑盛然就想起何远松,心就痛一分,负罪感在他心中越来越强烈。
他可以做到对全世界都丧心病狂,但是何远松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不愿承认自己杀了老师的儿子,但是夏妍却一遍又一遍地逼他面对现实。
在一次照常给她送饭的时候,郑盛然震惊地发现,她旁边那一堵墙,一夜之间,密密麻麻写满了何予恩的名字。
每一个字眼,都仿佛枷锁一样,死死掐着他的脖子,逼他认罪。
郑盛然的耐心达到了极限,心中的兽性开始苏醒。
夏妍身上的伤口已经快要痊愈了,郑盛然明白,对于她来说皮肉伤算不了什么,那精神上的呢?
泰国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毒品。
郑盛然失去了理智,往夏妍的胳膊上注射吗啡。
药效很快发作了,夏妍仿佛产生了幻觉,她不再吵闹,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
在药剂制造的幻觉里,她的爸爸还活着,她和何予恩还停留在大学的校园里。
她的爸爸升职了,带她在上海游玩了一天。爸爸说,以前是自己对不起她,以后他会好好陪着她的,他们要做快快乐乐的父女,没有妈妈,他们也可以过的很好。
何予恩牵着她的手,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他回过头对着自己微笑,把她抱起来。
他为她解答题目,教会了好多她不擅长的东西,原来何予恩那么优秀。
他们青涩地接吻,何予恩的嘴唇凉凉的,带有香草的味道,原来他趁她吃冰激凌的时候偷袭她。
在美好的幻觉中,夏妍带着微笑沉静地入睡。
郑盛然站在那里嗤笑,果然,她的意志远没有以前那么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