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妍已是瘫倒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全部的生命和灵魂。

　　何予恩死了。

　　她最后一个爱的人，也死了。

　　他是为了救她才死的。

　　她又一次，拖累了他。

　　一旁的郑盛然还在疯狂地摇晃着何予恩的肩膀，“你居然是何远松的儿子……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警笛声，郑盛然看到有警察直奔着他的住所而来。

　　他放下何予恩，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表情复杂地看着躺在地上像死人一样的夏妍，还是决定把她背起来，飞快地朝他准备的秘密通道逃去……

　　警察调查垃圾站女尸案已久，终于发现了重要的物证。

　　他们在案发现场和垃圾站中间那一条道路上，发现了一枚精致的纽扣。

　　上面有夏妍，郑盛然，还有死者的DNA。

　　夏妍不可能是凶手，她不符合之前画像师和法医推断出来的特征，怀疑对象只有郑盛然一个。但是一枚纽扣上的DNA，也不足以判定郑盛然是杀人凶手。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拾荒的老人前来公安局，告诉他们他就是目击证人。

　　原来在郑盛然行凶结束的当晚，那个老人就在垃圾站。

　　他本来只是想趁着天黑，没人值守那里，去那里偷点瓶子之类的废品，但是正当他把大半个身子探进垃圾箱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有人的声响。

　　老人以为自己偷瓶子被发现了，慌不择路，躲进了臭气熏天的大垃圾箱里。

　　由于他身形瘦小，并没有被发现。

　　他听到外面那人的动作，忍住了动了动身子，露出一双眼睛暗中察看。

　　那是个不年轻的男人，肩上扛着一个长头发的女孩，他把女孩埋进垃圾堆里就离开了。

　　“当时那闺女身上那个血吓人的呦，我好几天没吃下饭。但是我不敢出来作证，害怕自找麻烦，毕竟我也只是一个老头子。但是我一直记挂着这事。现在听说找到物证了，我可以证明，杀人的是个男的，不高不矮，挺瘦的。”

　　一个警察拿出郑盛然的照片问：“是他吗？”

　　老人仔细看了看，“他当时带着帽子口罩，天黑了，我也看不清脸，但是看体型像是同一个人。”

　　这就足够了。

　　郑盛然成了犯罪嫌疑人。

　　郑盛然赶在警方封锁机场之前，带着夏妍登上了飞往泰国的班机。

　　他又火速把自己名下的财产转移到了国外，这才放下心来。

　　只要有了钱，在哪里生活都一样。

　　只是他没想到，夏妍那枚纽扣，居然成为了物证。

　　当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私藏那枚纽扣，还时常望着它发呆。

　　后来工作越来越繁忙，他把那枚纽扣放在里衣的口袋里，忘记了它的存在。

　　他去杀那个女孩那天，只换了外套和裤子，却没有换里面的衣服。

　　百密一疏。

　　作案的过程中，纽扣掉了，沾染上那女孩的血迹，他却没有发现。

　　直到今天警笛声响起的时候，他才猛然醒悟。

　　还好他速度够快，逃了出来。

　　他庆幸没有动夏妍的脸，她身上的伤痕可以用他宽大的西服外套遮住，不然带着这样一个血人，简直是寸步难行。

　　郑盛然害怕夏妍闹出什么动静，给她吃了点安定。

　　她现在正躺在座位上，安静地睡着。

　　睡梦中的她卸去了所有防备，素面朝天，不沾染一丝世俗，倒显得格外清纯美丽。

　　郑盛然有些看呆了，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却还是克制地收了手。

　　或许他对她确实是有几分感情的。

　　毕竟，他曾经真的把她当孩子照顾过。

　　他喜欢她的年轻，喜欢她的美好，却并不是喜欢她这个人。

　　他对她的那些好，一半虚伪一半真心。但是在他的那些恶面前，这些真心的好也根本不值一提。

　　有时候，郑盛然是真的有想要摧毁，玩弄她的想法，而且他确实是这么做了。

　　他杀了她的爸爸，杀了她的狗，杀了她最爱的……何予恩。虽然他也并不想，他觉得是个意外。

　　夏妍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他却毁了她的所有。

　　他们只能是一辈子的仇人。

　　到了泰国，他们开始坐船。

　　在海面上的沉浮中，夏妍醒了。

　　郑盛然正站在甲板上吸烟，看见她开始动弹，便把烟掐灭走了进去。

　　“何予恩死了，你杀了他。”这是夏妍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郑盛然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心里后悔不已。

　　可是夏妍并没有停下，她的嘴里不停地念着何予恩的名字，开始痛苦地低声哭了起来。

　　终于，郑盛然忍无可忍地打了她一巴掌，“闭嘴！我不需要你不断地提醒我杀了他，我比你更痛苦。”

　　夏妍被这一巴掌打的头晕眼花，却清醒过来，冷笑着说，“你痛苦？你痛苦什么？何予恩是我的人，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知道他和我没关系？想听听我以前的故事吗？”

　　“别编了，我不想听，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相信了。”

　　郑盛然却坐下来，又点燃了一根烟，眼神飘忽迷离，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我出生在江西一个落后的农村，是天底下最普通的小孩，唯一不普通的是，我有一个智力障碍的父亲。之前跟你说的，我考上清华后，我父亲高兴地请全村人吃饭，喝的酩酊大醉，确实是骗你的。他傻到连我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名字还是登记户口的时候我妈让民警给我起的。

　　因为有一个智力障碍的父亲，我从小便遭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欺辱。什么人之初，性本善，都是骗人的。越年幼的孩子越可怕，因为他们年幼，所以他们无知，他们才邪恶得那么真实，那么不知轻重，那么理直气壮。

　　他们总是在后面追着我，笑话我是傻子的儿子，我想反抗，但是打不过他们。他们把我牢牢按在地上，扒了我的衣服揍我，拳拳到肉，每次都把我打的鼻青脸肿，还要让我光着身子回家。

　　他们在我的书包里面撒尿，用脚踩我的脸，让我吃沙子。把我当奴隶一样使唤，还随意把我推到村口的粪坑里，看我狼狈不堪的模样。”

　　夏妍想到了很久以前，监狱里那个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自己讲述小雪是怎么受欺负的。

　　但是小雪让人心疼同情，郑盛然只让她觉得活该，老天有眼。

　　“没有人会管这种事，这就是他们肆无忌惮欺负我的理由。我妈是个懦弱无知的女人，因为她没有一个正常的丈夫当靠山，她知道我受欺负，但是她不敢和那些人计较。那些孩子的父母更不用说了，他们毫无例外地护短，多么可恨。

　　我就这样一直被欺负到了初中，越来越没有了活的欲望。直到那一年，我16岁，却还是被要求模仿狗叫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老师出现了。他像天神下凡一样，拯救了我，而且狠狠教育了那些孩子一顿。尽管我知道并没有什么用，但那是第一次有人帮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别的城市的大学生，是来我们这里支教的。怪不得，他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他是那样的知识渊博，温文尔雅，和那些粗俗的大人都不一样。

　　他就是何远松。何予恩的父亲。”

　　郑盛然说到此处，夏妍睁开了眼。

　　何予恩的妈妈确实告诉过她关于何予恩父亲的事，只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何予恩父亲居然和郑盛然有着联系。

　　确实是她疏忽了，何予恩的父亲去江西支教，郑盛然就在江西长大，她早该想到的……

　　“我本来没对他抱有希望的，因为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我。但是令我难以置信的是他确实做到了每次都及时出现，制止了那些人渣对我的欺侮。久而久之，那些人觉得无趣，也不再找我的麻烦了。

　　就这样，萦绕我十年的噩梦结束了，是他救了我。他告诉我，只有自己变强大，才能不受别人的欺负。想要变强大，就要好好学习，通过知识改变命运，走出这里，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

　　村里的老师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些话，我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把他当成最尊敬，最爱戴的人，他就是我的信仰。我开始疯狂学习，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遇到什么困难和心事，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他也从来都没有不耐烦过。他只比我大8岁，却让我体验到了兄长和父亲的爱。这是我前所未有，且一直渴求的。”

　　郑盛然沉浸在这些美好的回忆里，眼神无比温柔，仿佛又回到了夏妍最初认识他的时候。

　　但夏妍不会再被他迷惑，嘲讽他，“何予恩的爸爸要是知道你现在变成了这副禽兽不如的模样，一定会后悔到抓心挠肝，还不如当初和那些人一起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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