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郑盛然每天都会给夏妍注射吗啡。
夏妍已经对这种药物形成了严重的依赖性,哪天没有注射她都会哭闹着睡不着觉。
药物的副作用也越来越明显,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开始逐渐凋谢,面黄肌瘦,眼窝发黑,两眼黯淡无光,甚至记不清事情了。记不清眼前这个男人,曾经毁了她的一切。
她痴痴地笑着问他:“你是谁呀?”
郑盛然没有回答她,心里又开始不忍起来。
夏妍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他以后也不用给她注射这些东西了。
他不想,让她的美好完全消失。
他解开了困住夏妍许久的铁链,开始让她自由活动。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带着她去外面闲逛,给她买一些女孩喜欢的精致首饰。
她以前说不喜欢戴,现在失去了意识,却像个孩子一样欢喜起来。
在他人眼中,郑盛然和夏妍就是一对最普通的父女。
路边有卖镜子的,郑盛然上前看了看,却发现自己的两鬓间已经有了丝丝白发。
他终究是老了。
夏妍还像个小女生一样,好奇地摆弄那些镜子,郑盛然对她慈祥地笑了笑,耐心地等着她。
但是他突然惊觉,街上有人正在盯着他们。和他的眼神接触后,很快转向了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郑盛然假装继续照镜子,却在镜子中发现街上各个方向都有人向他们投来怀疑的目光。
警察终究还是找到他了。
平和的日子,他果然不配拥有太长久。
他抓起夏妍的手转身就走,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他带着夏妍东躲西藏,甩掉了那些警察回到了住处。
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郑盛然匆忙地开始收拾东西和财物。
一旁的夏妍却开始没缘由地哭闹起来,“我要照镜子我要照镜子!”
郑盛然又是一巴掌扇过去,“照个屁的镜子,赶紧跑。”
夏妍却没有听话,顶着红肿的脸蛋死死地抱在床上不松手。
郑盛然想要把她拖起来,却发现使不上力气,他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糟糕!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夏妍嚷嚷着要吃他的饭,他无奈地和她交换了饭菜,却没有发现,夏妍在他的饭菜里也倒入了吗啡。
现在药效开始发作了,他使不上力气,开始冒虚汗。
原来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了,还记得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那今天的所有,都是她伪装出来的。
郑盛然仰天苦笑。
他还傻傻地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父亲。
不过是他活该,他罪有应得,
屋子外面传来警察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交出人质,自觉认罪!”
此刻的夏妍双目已经恢复了清明,冷冷地看着他:“郑盛然,你迟早要下地狱的,别逃了。”
郑盛然从床下面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枪递给她,挑衅地说:“还认得吗?这是打死何予恩的那把枪。”
夏妍果然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他满意地笑了,“我不仅杀了何予恩,还杀了你爸爸,毁了你整个人生。你一定恨我入骨了吧?还犹豫什么?反正我被警察抓住也是死,我现在把机会交给你,你可以亲手杀了我,怎么样?”
夏妍开始剧烈地呼吸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接住了那把冰冷的手枪,眼睛里蒙上一层烟雾,变得迷离复杂起来。
郑盛然指着自己的脑门:“来,往这打吧,打死我你就可以报仇了。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还犹豫什么,快开枪啊!”
开枪后,她就成了和他一样的人,他要让她,继续为自己陪葬。
夏妍缓缓举起手枪,内心开始了痛苦的挣扎,仇人就在眼前,自己真的不亲手报仇吗?是他,是他害了所有人,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赎罪。
但是过了很久,夏妍依然没有开枪。
她的眼泪如珍珠一样坠落,眼神却清明了,她固执地摇摇头,“不行,我不会杀你,你休想让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何予恩说过,他让我好好活着。”
郑盛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单薄又倔强的女孩,像一株在风中摇摆,但却不可折断的玫瑰。
他又看了看外面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明媚刺眼。
天气真好,他再次感慨。
郑盛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出去,举起双手向警察自首。
夏妍非常意外。
他们又回到了国内。
在法庭上,郑盛然不仅承认自己杀了垃圾站那个女孩,还承认杀了夏妍的爸爸,何予恩,周慧灵。
周慧灵的尸体还在他家的花架下面埋着。
当初他说他把周慧灵火化了,把骨灰冲进马桶里,也不过是为了恐吓夏妍。
但他很失败。
至于江西的那些人,他没有提,似乎还是不愿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
但是现在的罪行已经是令人发指。
郑盛然最终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临走前,他向夏妍说了一声对不起。但是夏妍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行刑那天,夏妍去看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愉快和解脱,仿佛笼罩了她人生许久的噩梦,终于悉数消失。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有人保护郑盛然,何予恩的爸爸没有救那个孩子,一切的一切,是不是会重新改写?
她和何予恩也不会再相遇,在平行时空里,他们各自生活,毫无交集。
但起码,他们会是平凡幸福的,而不是现在这样,支离破碎,天人永别。
可是谁又能与命运斗争呢?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成为不可改变的过去。
那些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回来了。
夏妍的毒瘾却又再次发作,不得不进了戒毒所。
在那里,她日日夜夜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的鼻涕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疼,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身体一样,一会像是在冰山,一会却又像是在火海。
她几乎疼的要失去了意识,感觉自己要死掉了,可是想到何予恩,她又觉得有了力气。仿佛黑暗之中有一束光在冥冥之中指引着她,让她没那么痛苦了。
她整个人都是混沌麻木的,却死死地抓住何予恩这个名字不放。
因为,他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后来,她成功戒掉了毒瘾,回到上海,去看望了何予恩的母亲。
他的母亲在儿子死后也苍老了许多,神思恍惚,看到夏妍来看望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好孩子,这一切不怪你。予恩,只是去找他爸爸了。”
夏妍顿时泪如泉涌。
再后来,她回到学校完成了剩下的课程。校长知道了她经历的一切,深表惋惜,并没有取消她的学籍。
毕业后,夏妍去了厦门,在那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定居下来。
在夜晚到来之际,她一个人去看了海。
凉凉的海风吹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海浪此起彼伏,不停地翻涌滚动着。远远望去,海水里面有点点星光,像一个深邃遥远的梦境。
她想起曾经他们的约定。
她痛苦地埋下头去,这时候却有一个人坐在了她的身边。
她抬起头,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何予恩。
“何予恩,真的是你吗?你没有死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夏妍颤抖着声音问。
何予恩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紧紧抱住了她,如此真实,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是我,我没有死,郑盛然把你带走后,警察把我送到了医院,我一直在养伤,一痊愈就去找你了。知道你来了厦门,我也来了。”
“我没有失约。”
“是的,我们夏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何予恩,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回到了夏妍的家,何予恩单膝跪地,拿出一个闪亮的戒指,向她求婚。夏妍毫不思索地答应了,他们热烈地接吻,直至两人失去力气,看着对方傻笑。
他们在厦门工作,生活,结婚,生子。
………
“姐姐,醒醒,醒醒。”夏妍感受到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睁开双眼,不知道自己在海边睡了多久,才发现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何予恩确实死了,和爸爸一样,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无论她多么悲伤,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姐姐,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一个人睡在夜晚的海边很危险,快回去吧。”
说话的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谢谢你。”
夏妍转身离去,小男孩也转身扑向父母的怀里,他的父母正在表扬他善良热心,一家人其乐融融。他们是海边的管理员,小男孩来陪父母上夜班。
夏妍又回头望了望那片海,释怀地笑了。
多少天长地久,有几回细水长流。
……
而我曾经多次地等待未来,你何时会来。
人山人海,总有你的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