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懿放下紫砂壶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
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溅出几滴在红木桌面上。他盯着那几滴水渍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目光直直落在餐桌对面的水清璃脸上。
“清璃啊,”他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你和默默结婚,也快一年了吧?”
水清璃刚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闻言筷子悬在半空:“……嗯。”
“一年,”王廷懿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时间不短了。你看我和你林姨,结婚第二年就有默默了。”
坐在他身旁的林岚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人听见:“是啊,一转眼,默默都这么大了。当年她那么小一点,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她说着,眼眶适时地泛起一点红,“现在连个孙辈的影子都没见着。”
王默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水清璃默默把排骨放进王默碗里,然后抬头,语气平静:“爸,妈,我和默默最近工作比较忙,暂时还没计划。”
“忙忙忙,就知道忙。”王廷懿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工作是做不完的,但生孩子是有黄金年龄的。默默都二十四了,再过几年就是高龄——”
“爸。”王默放下汤勺,“二十四离高龄还有十几年。”
“十几年一眨眼就过了!”王廷懿瞪她,“你看你李叔叔家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还有张伯伯家的儿媳,一口气生了双胞胎,多热闹!”
林岚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是啊,我们现在退休了,天天在家大眼瞪小眼。要是有个孙子孙女抱抱,日子也有个盼头……”
王默深吸一口气,看向水清璃。
水清璃接收到她的眼神,清了清嗓子:“爸,妈,其实我们——”
“其实你们已经在计划了,对吧?”王廷懿打断他,眼睛一亮,“我就知道!清璃这么懂事的孩子,肯定早就考虑了!”
水清璃:“……”
王默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咳,”水清璃重新组织语言,“是,我们在……考虑。但顺其自然,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呢!”林岚立刻接话,“默默啊,妈妈跟你说,这怀孕要趁早,身体恢复得快。你看妈妈当年生你的时候——”
接下来的半小时,王默和水清璃在“生孩子要趁早”“坐月子的注意事项”“婴儿用品要提前准备”的密集炮火中,艰难地吃完了这顿饭。
离开父母家时,王廷懿还在门口叮嘱:“清璃,你是男人,要主动点!该安排的时候要安排!”
水清璃点头,把王默塞进副驾驶,自己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出小区,王默才长长舒了口气。
“我爸妈……”她扶额,“越来越直白了。”
水清璃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不想生就不生。”他说,“你说了算。”
王默侧头看他。夜色里,他侧脸线条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但语气很坚定。
她笑了,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脸颊上。
“其实……”她轻声说,“也不是不想。”
水清璃手指微微一动。
“只是……”王默顿了顿,“我最近总是很困。下午在办公室,看着文件都能睡着。吃饭也没什么胃口,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
水清璃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他转头,盯着她,湖绿色的眼眸在昏暗车厢里亮得惊人。
“多久了?”他问,声音有点紧。
“大概……两周?”王默想了想,“就是上次从欧洲出差回来开始的。可能是累着了,时差没倒过来。”
水清璃没说话。他松开她的手,解开安全带,俯身过来,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这个姿势很亲密,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没发烧。”他低声说,但眉头蹙着。
“都说了是累的。”王默笑着推他,“走吧,回家。”
…
回家后,水清璃表现得有点……过度紧张。
王默洗澡,他在浴室门外站了十分钟,每隔三十秒问一句“默默你还好吗”。
王默擦头发,他抢过毛巾,动作轻得像在擦易碎品。
王默想喝冰水,他立刻端来温水:“凉的伤胃。”
王默哭笑不得:“我真的没事。”
水清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把抱起她,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睡觉。”他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
“不用——”
“必须去。”水清璃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是累的,医生开点药调理。如果是……”
他没说完,但王懂。
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好。”她妥协,“明天去。”
水清璃这才松了口气。他躺到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那里平坦,柔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掌心滚烫,像在确认什么。
王默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王默是被一阵反胃感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身,捂住嘴,冲向卫生间。
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
水清璃立刻跟进来,轻轻拍她的背,递水杯,拧毛巾。
“好点没?”他声音紧绷。
王默漱了口,靠在洗手台上,脸色有点白。
“奇怪,”她喘着气,“昨天还好好的……”
话没说完,又一阵反胃涌上来。
这次更严重。她趴在马桶边,吐出了几口酸水,眼泪都逼出来了。
水清璃脸色瞬间沉下来。他二话不说,抱起她,抓起车钥匙就往门口走。
“去医院。”他声音冷得能结冰,“现在。”
…
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浓得刺鼻。
王默坐在妇科诊室外的长椅上,水清璃站在她面前,像一尊门神。他刚才差点和导诊台的护士吵起来——因为王默前面还有三个人在等。
“我真的没事了。”王默拉他的手,“就早上那一下,现在好多了。”
水清璃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终于轮到他们。
女医生四十多岁,表情温和。她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开了化验单。
“先去验血,验尿。”医生说,“结果出来再过来。”
水清璃拿着单子,几乎是半抱着王默去化验室。抽血时,他紧紧盯着护士的动作,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护士手抖了一下,针头扎偏了,王默“嘶”了一声。
水清璃的眼神更冷了。
护士迅速完成抽血,几乎是逃走的。
等待结果的一个小时,水清璃像困兽一样在走廊里踱步。王默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走来走去,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清璃,”她轻声唤,“你坐下好不好?我头晕。”
水清璃立刻停住,坐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太紧张了。”
王默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结果出来了。
HCG值明显升高。
尿检阳性。
医生看着化验单,笑了:“恭喜,怀孕了。大概五周左右。”
王默愣住。
水清璃也愣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水清璃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椅子都被带倒了。
“医生,”他声音发紧,“她早上吐得很厉害,这正常吗?会不会是……有什么问题?”
医生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镇定:“早孕反应是正常的,每个人体质不同,反应程度也不同。如果吐得太厉害,可以开点维生素B6,或者……”
“有没有什么办法,”水清璃打断她,一字一句,“能让她不这么难受?”
医生愣了愣:“这个……只能尽量调节饮食,少食多餐,避免油腻。等过了孕早期,一般会好转。”
水清璃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默拉他坐下,对医生歉意地笑了笑:“谢谢医生,我们知道了。”
走出诊室,水清璃还沉浸在某种低气压里。他一手拿着化验单,一手紧紧搂着王默的腰,像搂着什么稀世珍宝。
“清璃,”王默轻声说,“你……不高兴吗?”
水清璃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眼圈有点红,但眼神很柔软。
“高兴。”他声音沙哑,“但我更……心疼。”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那么难受,”他低声说,“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王默鼻子一酸,抱住他。
“傻瓜,”她轻声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
接下来的几天,水清璃进入了某种“战斗状态”。
他买了十几本孕产书籍,从早看到晚,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把家里所有可能对孕妇不好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包括王默最爱的那瓶香水,因为“化学成分可能有害”。他下载了五个孕期APP,每天严格记录王默的饮食、睡眠、情绪。
但最奇怪的,是孕反的……转移。
是的,转移。
王默怀孕第六周,早孕反应本该最严重的时候,她却奇迹般地好转了。不吐了,不头晕了,胃口甚至比以前更好。
而水清璃,开始不对劲。
那天早上,王默在厨房煎鸡蛋。油刚热,水清璃冲进来,捂住嘴,脸色煞白。
“怎么了?”王默吓了一跳。
水清璃摆摆手,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
王默跟过去,轻轻拍他的背:“你吃坏东西了?”
水清璃吐了几口酸水,喘着气摇头:“不知道……就是突然闻到你煎蛋的味道……想吐。”
王默愣住了。
煎蛋的味道?那是她怀孕后唯一能闻的油烟味了。
接下来几天,情况愈演愈烈。
王默想吃酸辣粉,水清璃一闻到醋味就反胃。
王默突然馋冰淇淋,水清璃吃完后拉肚子——而王默什么事都没有。
王默半夜腿抽筋,水清璃睡得迷迷糊糊,却猛地惊醒,捂着小腿惨叫,仿佛抽筋的是他。
最夸张的是那天产检。
医生给王默做B超,屏幕上出现小小的孕囊,和微弱的心跳闪光。
水清璃站在旁边,看着屏幕,突然捂住胸口,脸色苍白,额头冒冷汗。
“先生你怎么了?”护士吓了一跳。
“我……”水清璃喘着气,“心慌……喘不过气……”
医生检查后,哭笑不得:“先生,你这是……交感神经反应过度。简单说,就是你太紧张,太感同身受了,身体产生了类似妊娠反应的症状。”
王默瞪大眼睛。
水清璃也愣住了。
“还能这样?”他问。
“很少见,但有先例。”医生点头,“一般是夫妻感情特别深,丈夫过度焦虑和共情导致的。说白了,就是你心疼你太太,潜意识里想替她承担怀孕的辛苦,结果身体真的产生了反应。”
走出诊室,王默看着水清璃,眼神复杂。
水清璃却笑了。
他牵起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你看,”他说,“连我的身体都知道,我多想替你受苦。”
王默眼眶红了。
“傻子。”她低声说,“大傻子。”
…
消息传到王廷懿和林岚耳朵里,是在一次家庭聚餐。
王默的孕肚已经微微隆起,穿着宽松的连衣裙,气色很好。
水清璃坐在她身边,脸色却有点苍白。当林岚端出一锅炖得油腻的鸡汤时,他立刻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王廷懿愣住了:“清璃怎么了?”
王默憋着笑:“他……孕反。”
“孕反?”林岚瞪大眼睛,“男人怎么会——”
“转移了。”王默解释,“医生说,是他太紧张我,身体产生了共情反应。”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廷懿猛地一拍桌子:“好小子!有种!”
林岚则红了眼眶,拉着水清璃的手:“孩子,辛苦你了……不过这样也好,默默少受点罪。”
水清璃漱完口回来,脸色还白着,但表情平静:“不辛苦。如果可以,生孩子我也想替她生。”
王廷懿:“……”
林岚:“……”
王默忍不住笑出声,在桌下握住水清璃的手。
后来,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开了。
“听说没?王家那个赘婿,替老婆孕反!”
“何止孕反,据说连产前抑郁都有了,天天捧着孕产书掉眼泪。”
“啧啧,这狗粮撒的……铺天盖地啊。”
水清璃完全不在意别人的议论。
他照常上班,照常照顾王默,照常在她想吃奇怪东西时跑遍全城去买,然后自己因为闻到味道而反胃。
王默怀孕七个月时,脚肿得厉害。水清璃每天晚上给她按摩,按着按着,自己的脚也开始肿。
王默怀孕八个月时,腰酸背痛。水清璃买了孕妇枕,结果自己睡得腰更痛。
王默怀孕九个月时,情绪起伏大,偶尔会莫名其妙掉眼泪。水清璃抱着她哄,哄着哄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最后一次产检,医生看着水清璃明显浮肿的脸和黑眼圈,忍不住调侃:“水先生,你看起来比你太太更像孕妇。”
水清璃认真点头:“如果可以,我真想替她生。”
医生:“……”
王默笑得肚子疼。
…
生产那天,水清璃在产房外,脸色比生产的王默还白。
王廷懿和林岚陪着他,看他走来走去,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清璃,坐下。”林岚拉他。
水清璃摇头,眼睛死死盯着产房门。
里面传来王默压抑的痛呼。
水清璃身体猛地一颤,捂住小腹,额头上冒出冷汗。
“清璃?”王廷懿吓了一跳。
“我……”水清璃咬着牙,“肚子疼……”
林岚和王廷懿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四小时后,产房门打开。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水清璃冲过去,没看孩子,直接冲进产房。
王默躺在产床上,头发汗湿,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水清璃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
王默虚弱地笑了笑:“清璃……你看,我们的孩子……”
水清璃摇头,眼泪掉下来。
“不看了。”他哽咽着说,“先看你。你疼不疼?累不累?想不想喝水?”
王默抬手,擦掉他的眼泪。
“不疼。”她轻声说,“因为有你在。”
水清璃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唇。
很轻,很珍惜。
像在亲吻失而复得的珍宝。
门外,王廷懿抱着孙子,林岚在旁边抹眼泪。
护士小声对同事说:“看见没?那男的,听说替老婆孕反了九个月。”
“何止孕反,”另一个护士感叹,“刚才他在外面,疼得好像自己在生孩子。”
“啧啧,这狗粮……够我吃一辈子。”
产房里,水清璃还跪在床边,握着王默的手,一遍遍地说:“辛苦了……默默,辛苦了……”
王默笑着,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新生儿的襁褓上,落在这一室的温暖和爱里。
像某种誓言。
像某种——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