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琉璃塔里的玫瑰
廷渊集团顶层的空中花园里,新栽的玫瑰开了第三茬。
深红色的花瓣沾着晨露,在初秋的阳光里舒展。王默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赤脚踩在草坪上,手里拿着剪刀,仔细修剪着多余的枝叶。
水清璃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最新的财报数据。但他没在看,目光一直落在王默身上。
距离岛上那场爆炸,已经过去六个月。
六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李正背后的网络被连根拔起,牵扯出十七名潜伏人员,三个境外空壳公司,和两家看似清白的外企。国安部门顺着王默提供的线索,展开了一场持续数月的清剿行动。“夜枭”在华的触角,被斩断了八成。
但正如那个老人所说,“夜枭”没有消失。它转入更深的地下,像蛰伏的毒蛇,等待下一个时机。
王默的加密频道,仍然会定期收到情报更新。有些是琉璃和蔷薇传来的,有些是组织里其他成员。她依旧会在深夜走进书房,关上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但水清璃不再被排除在外。
他们的书房里,现在有两张并排的书桌。一张放着她的加密通讯器和木刻玫瑰,另一张放着他的战术装备和任务简报。有时深夜,两人会各自工作,互不打扰,但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像两棵并生的树,根在地下交错,枝叶在空中相触。
“剪太多了。”
水清璃的声音拉回王默的思绪。她低头,发现自己把一枝开得正好的玫瑰剪断了。
她捡起那枝玫瑰,花瓣鲜红,像凝固的血。
“走神了。”她轻声说。
水清璃放下平板,走到她身边,接过那枝玫瑰,别在她耳边。深红衬得她肤色更白,眼眸更黑。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王默顿了顿,“下个月,是我生日。”
水清璃挑眉。“所以?”
“所以,”王默转身,双手环住他的腰,仰头看他,“我想办个派对。请爸妈,请小姨,请金琦,请所有……还活着的重要的人。”
水清璃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笑了。
“好。”他说,“办。”
…
生日派对在王家的老宅举行。
深秋的庭院里,银杏树金黄,枫叶火红。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音响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林岚和王廷懿早早到了。林岚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笑容是真切的。王廷懿依旧沉默,但看向女儿时,眼神柔软。
林萱也来了,独自一人。她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干练许多。简阳的案子已经结案,所有财产清算完毕,她正在学着接手林家的生意。
金琦带了新交的男朋友,是个腼腆的大学讲师,说话时会推眼镜。
琉璃和蔷薇也来了,穿着便装,混在客人里,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有偶尔眼神交汇时,才会泄露一丝锐利。
王默穿着浅紫色的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别着水清璃早上送她的珍珠发卡。她端着香槟,在客人间走动,微笑,交谈,像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二十三岁女孩。
水清璃站在庭院角落,看着她。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那些沉重的东西,那些血腥的记忆,那些必须背负的责任——此刻都褪去了,只剩下纯粹的、明亮的快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五岁,穿着粉色的公主裙,仰着小脸问:“你是我的童养夫吗?”
那时他十岁,刚从福利院被领回来,满心戒备,觉得这世界冰冷而危险。
而现在,十八年过去了。
他二十八岁,她二十三岁。他们结婚了,经历了生死,并肩战斗过,也吵过架,也冷战过,但最后总会和好。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光。
也是彼此的暗。
“看傻了?”
蔷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她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水清璃收回视线。“有事?”
“琉璃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蔷薇压低声音,“‘夜枭’在重建网络。他们换了新的首领,换了新的架构,比之前更隐蔽,更分散。”
水清璃眼神一冷。
“目标?”
“暂时不清楚。但他们的活动区域,开始向中东和东欧转移。”蔷薇顿了顿,“老大知道了吗?”
水清璃看向庭院中央的王默——她正被金琦拉着拍照,笑得灿烂。
“晚点告诉她。”他说,“今天让她轻松一天。”
蔷薇点头,转身离开。
水清璃继续看着王默。看着她切蛋糕,看着她被抹了奶油后气鼓鼓地追着金琦跑,看着她被父母搂着合影,看着她——在阳光下,像一朵真正盛放的玫瑰。
娇艳,明亮,充满生命力。
而他是那座琉璃塔。
易碎,透明,一无所有,却愿意用全部的自己,去守护这朵玫瑰。
哪怕风雨再来。
哪怕黑夜再临。
…
派对持续到深夜。
客人陆续离开,庭院里渐渐安静。王默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水清璃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王默接过,喝了一口。“有点。但……很开心。”
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月色下的庭院。灯光都熄了,只剩月光洒在草地上,泛着清冷的银辉。
水清璃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
“默默。”他低声唤。
“嗯?”
“如果有一天,‘夜枭’完全消失了,所有的威胁都解除了,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王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她轻声说,“我想开一家花店。小小的,临街的,里面摆满玫瑰。每天早晨,我开门营业,给每一朵花浇水,修剪枝叶。你会来帮忙,搬沉重的花盆,和难缠的客人讲价。下午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店门口,晒太阳,喝茶,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顿了顿,笑了。
“很俗气的梦想,对吧?”
“不。”水清璃收紧手臂,“很美。”
王默转身,面对他,双手捧住他的脸。
“那你呢?”她问,“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水清璃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过的生活,”他一字一句地说,“就是有你在的生活。无论在哪里,做什么,只要你在,就是我想过的生活。”
王默眼眶红了。
“傻子。”她低声说,吻了吻他的唇角。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两人相拥而立,像一幅静止的、温柔的画。
许久,王默轻声说:“蔷薇告诉我了。‘夜枭’在重建。”
水清璃身体微微一僵。
“嗯。”
“你怎么想?”王默问。
水清璃沉默片刻。
“我想说,让他们重建吧。”他说,“我们不管了,我们离开,去开那家花店,过平凡的日子。”
王默抬头看他。“但你知道,我们不会那么做。”
水清璃苦笑。“是,我知道。”
因为他们是那样的人。
因为有些责任,一旦扛上肩,就再也放不下。
因为有些人,注定要在暗处行走,守护光明。
王默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清璃,”她说,“等这一切真正结束的那天,等我们老得再也拿不动枪的那天,我们就去开那家花店。我答应你。”
水清璃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坚定,看着她嘴角温柔的弧度。
“好。”他说,“我等你。”
…
深夜,书房。
王默打开加密通讯器,屏幕亮起,蓝光映亮她的脸。
最新消息来自琉璃:
已确认‘夜枭’新首领身份:维克多·伊万诺夫,前KGB特工,现为欧洲某能源寡头。目标活动轨迹:巴黎-柏林-基辅-莫斯科。附详细行程表。
下面是一份长达二十页的档案,包括照片、背景、人际关系网、以及可能的弱点。
王默快速浏览,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书房门推开,水清璃走进来,端着两杯热牛奶。他把一杯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新目标?”他问。
“嗯。”王默把平板推过去,“维克多·伊万诺夫。棘手的人物。”
水清璃接过,扫了一眼。“行程很紧。他下个月要在巴黎参加一个能源峰会,之后去柏林见几个政客,然后转道基辅,最后回莫斯科。全程安保等级最高。”
“所以要在路上动手。”王默说,“基辅那段最有可能。局势混乱,容易制造‘意外’。”
水清璃看着她。“你想去?”
“必须去。”王默说,“维克多是‘夜枭’重建的核心。除掉他,能争取至少五年的喘息时间。”
五年。
足够她整顿组织,足够水清璃培养新的骨干,足够……让他们的生活,稍微平静一点。
水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王默抬眼看他。
“这次会很危险。”她说,“维克多身边的安保团队,是前阿尔法小组的成员。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所以才要一起去。”水清璃握住她的手,“你说过的,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你丈夫。”
王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某种永不退缩的坚定。
她笑了。
“好。”她说,“一起去。”
…
出发前夜,王默独自去了趟墓园。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卷起满地落叶。她走到林昌的墓碑前,放下怀里那束白玫瑰。
墓碑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林昌之墓
生于1938年,卒于2023年
一生不语,根深叶茂
王默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刻字。
“姥爷,”她低声说,“我又要走了。这次的目标,是维克多·伊万诺夫。你当年在苏联的时候,是不是和他交过手?”
风穿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很危险,可能永远走不到头。但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是有人陪我一起走。所以我不怕。”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时,水清璃的车等在外面。他靠在车门上,穿着黑色的风衣,蓝发在风里微扬。
王默走过去,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王默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离墓园。后视镜里,墓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明天几点的飞机?”水清璃问。
“早上八点。”王默说,“先飞巴黎,然后转基辅。”
“行李我收拾好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王默忽然说:“清璃,如果这次回不来——”
“会回来的。”水清璃打断她,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都会回来。然后去开那家花店。我答应你了。”
王默侧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紧绷,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她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好。”她说,“回来,开花店。”
车子驶入夜色。
前方,城市灯火璀璨,像散落的星子,也像——无数个等待他们去守护的、平凡而珍贵的生活。
而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并肩。
携手。
像琉璃塔守护玫瑰。
像光守护暗。
像爱,守护爱。
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