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血色婚礼
婚礼定在十月最后一个周末。
深秋的阳光透过教堂彩绘玻璃,在红毯上洒下斑斓的光斑。空气中飘荡着百合与白玫瑰的香气,混着蜡烛燃烧的暖意。宾客满座,低声交谈,偶尔有压抑的轻笑。
王默站在休息室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金黄的银杏树。她穿着定制婚纱,层层叠叠的象牙白绸缎勾勒出纤细腰身,头纱垂到腰际,上面手工绣着细密的玫瑰暗纹。
林岚站在她身后,眼眶微红,仔细地帮她整理头纱。“默默,紧张吗?”
王默摇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不紧张。”
她说的是真话。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连指尖都没有颤抖。但林岚还是从她过于平静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东西。
“清璃呢?”林岚问,“仪式前不是不能见面吗?”
“他在隔壁。”王默说,“蔷薇在陪他。”
林岚点头,没再多问。她退后一步,端详着镜中的女儿——美得惊人,却也陌生。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推开,金琦探头进来,穿着淡粉色的伴娘裙。“默默,还有十分钟。牧师让我来确认——”她顿住,看着王默,眼睛一亮,“哇哦,新娘子今天美炸了!”
王默笑了笑,转身。“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金琦走进来,压低声音,“安保团队已经就位,外围布了三层。宾客名单全部核验过,没有可疑人员。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要今天……那个?”
王默没回答,只是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朵木刻玫瑰——她坚持要把它别在捧花的最中央。紫檀木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瓣边缘锋利。
林岚看着她拿起玫瑰,忽然想起什么:“默默,你小姨说今天可能来不了。简阳的案子还有些后续手续……”
“没关系。”王默把玫瑰别好,“她忙她的。”
语气平淡,但金琦敏锐地察觉到,王默握紧捧花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休息室外传来管风琴的前奏。
仪式要开始了。
…
教堂正厅,水清璃站在圣坛前,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蓝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宾客席第一排,王廷懿和林岚并坐。王廷懿面色沉静,但紧握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波澜。林岚则一直用手帕轻拭眼角。
牧师微笑地看着他:“紧张吗,孩子?”
水清璃摇头。“不。”
他确实不紧张。比起紧张,更多的是……警惕。
今天这场婚礼,是王默坚持要办的。在实验室入侵事件后的第三天,她就说:“我们结婚吧。越快越好。”
他说:“现在不是时候。”
她说:“正因为不是时候,才要办。”
他知道她的计划——用婚礼做饵,钓出藏在暗处的鱼。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站在这里,看着她即将从红毯另一端走来,又是另一回事。
管风琴声渐强。
教堂大门缓缓打开。
阳光涌入,勾勒出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
王默站在光里,头纱遮面,看不清表情。她挽着王廷懿的手臂,一步一步,走上红毯。婚纱拖尾在身后铺开,像盛放的白色花朵。
宾客席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水清璃看着她走近,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一下,一下,像某种宣誓。
她走到他面前,王廷懿把她的手交到他手里。两只手相握,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牧师开始念诵誓词。
声音在教堂穹顶下回荡,庄严而神圣。
水清璃看着王默。头纱下,她的脸朦胧不清,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清澈,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是否愿意娶她为妻,无论疾病健康,富贵贫穷,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愿意。”水清璃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牧师转向王默。
“你是否愿意嫁他为妻,无论疾病健康,富贵贫穷,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王默沉默了三秒。
教堂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我愿意。”
牧师微笑:“现在,请交换戒指。”
伴郎和伴娘上前,递上戒盒。水清璃拿起那枚镶嵌着蓝钻的婚戒,托起王默的手——
就在戒指即将套上她无名指的刹那。
教堂最后一排,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了起来。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穿透力。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男人约莫五十岁,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在交换戒指之前,”男人说,目光锁定王默,“我想请新娘子解释一下——三天前,廷渊集团实验室的入侵事件中,那两个入侵者是怎么‘消失’的?还有,王小姐手里这朵木刻玫瑰,是哪里来的?”
宾客席一阵骚动。
王廷懿猛地站起身,林岚抓住他的手臂。金琦脸色煞白。水清璃握着王默的手,没松,但身体微微绷紧。
王默缓缓抬起头。
她掀起头纱,露出完整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先生,”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教堂里清晰无比,“你是在指控我吗?”
“不是指控,是询问。”男人举着平板,“我是国家安全部门的特别调查员,李正。王小姐,请你配合调查。”
安全部门。
宾客席的骚动更大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但立刻被安保人员制止。
王默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李调查员,”她说,“你说你是安全部门的,有证件吗?”
男人从怀里掏出证件,亮出。深蓝色封皮,金色国徽。
王默点点头,然后从捧花里抽出那朵木刻玫瑰,举到阳光下。
“这朵玫瑰,是我姥爷留给我的遗物。”她说,“至于实验室的入侵者——抱歉,我不清楚。那天晚上我只是去取一份文件,到的时候警方已经在现场了。至于他们怎么‘消失’的,你应该问警方,而不是我。”
回答滴水不漏。
但李正不为所动。他操作平板,调出一段监控录像,点击播放。
画面是实验室地下车库的视角。时间显示是入侵当晚凌晨三点零二分。画面里,王默提着银色箱子从楼梯间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不是入侵者,是另外两个陌生面孔。三人快速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驶离。
“这两个人,”李正指着画面,“不是警方人员,也不是廷渊集团的安保。他们的身份,王小姐能解释一下吗?”
王默看着画面,表情依旧平静。
“他们是我的私人安保团队。”她说,“有什么问题吗?”
“私人安保团队?”李正冷笑,“那请问,他们在哪里注册?有哪些成员?为什么在入侵事件发生后,这三个人全部‘失踪’了?”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教堂里的气氛几乎凝固。
水清璃感觉到王默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微,但他察觉到了。
他握紧她的手,向前迈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李调查员,”他开口,声音冷峻,“今天是我们的婚礼。如果有什么需要调查的,请改天再约时间。现在,请你离开。”
李正看向他,眼神锐利:“水清璃先生,听说你是王家领养的孤儿?背景干净得……有点过分干净了。这些年,你频繁出入境,每次的‘商务考察’都恰好发生在某些敏感事件前后。这些,你也需要解释一下。”
矛头转向了水清璃。
宾客席彻底乱了。有人站起,有人低呼,有人试图离场但被安保拦住。
王廷懿脸色铁青,正要说话——
王默忽然松开了水清璃的手。
她绕过他,走到圣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正。
“李调查员,”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面,“你今天的任务,是来搅黄我的婚礼,还是来调查案情?”
李正眯起眼:“两者都有。王小姐,如果你现在配合调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如果继续隐瞒——”
“隐瞒什么?”王默打断他,“隐瞒我姥爷建立了一个地下情报网,用来保护国家战略安全?隐瞒我是这个情报网的继承人?还是隐瞒——”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手里掌握着境外三十二个情报机构在华潜伏人员的完整名单?”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李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死死盯着王默,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王默举起那朵木刻玫瑰,轻轻一拧。
玫瑰底部弹开,露出一个微型接口。
“数据在这里。”她说,“从姥爷那一代开始,积累至今的所有情报。境外势力的渗透网络,国内某些人的叛国证据,还有——三年前,新能源实验室第一次遭窃时,那个真正内应的名字。”
她看向李正,眼神冰冷。
“李调查员,你要的答案,都在这里。但是——”她顿了顿,“你有权限看吗?”
李正脸色变了几变。他握紧平板,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王默笑了。那笑容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我不需要证明。”她说,“因为真正有权限的人,已经到了。”
教堂大门再次打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步履沉稳,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西装、面容冷峻的随从。
老人走到圣坛前,对王默微微颔首。
“王小姐,”他说,声音低沉,“抱歉打扰你的婚礼。但这件事,必须今天了结。”
王默点头,把木刻玫瑰递给他。
老人接过,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特制的读取设备,将玫瑰底部的接口插入。屏幕亮起,数据流飞速滚动。
一分钟后,读取完成。
老人抬起头,看向李正。
“李正,”他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收受境外贿赂,以及——谋杀林昌老先生未遂。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正后退一步,脸色煞白。“你……你有什么证据?”
老人没说话,只是按了一下读取设备上的某个按钮。
教堂的音响里,传出一段录音——
“……林家那个老头子必须死。他知道得太多了。”
是李正的声音。
“……实验室的数据,我会想办法弄到手。但你要保证,我儿子在美国的安全。”
还是李正。
“……简阳那个蠢货,让他去当替死鬼正好。等事情结束,我会处理掉他。”
录音结束。
李正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四个黑衣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带走。”老人说。
李正被拖出教堂。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像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教堂重归寂静。
宾客们目瞪口呆,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老人转向王默,微微躬身。
“王小姐,感谢你和你姥爷,为国家做的一切。”他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你们——”他看了看王默,又看了看水清璃,“继续婚礼吧。”
说完,他带着随从转身离开。
教堂大门关上。
阳光依旧灿烂,百合依旧芬芳,管风琴师呆滞地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按在键盘上。
王默转身,看向水清璃。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困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对不起,”她低声说,“瞒了你这么多。”
水清璃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早就知道……李正是内鬼?”
“姥爷临终前告诉我的。”王默说,“但他没有证据。所以,我需要一个机会,让他自己暴露。婚礼——是最好的舞台。”
“太冒险了。”水清璃声音沙哑,“如果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王默摇头,“因为他太自信了。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以为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以为今天能当众揭穿我,立个大功。”
她顿了顿,看着水清璃的眼睛:“但我不是小丫头。我是‘玫瑰’。”
水清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心疼。
“是,”他说,“你是我的玫瑰。”
他重新拿起那枚蓝钻婚戒,托起她的手。
“现在,”他轻声问,“还愿意嫁给我吗?”
王默笑了,眼眶微红。
“愿意。”她说,“永远都愿意。”
戒指缓缓套上无名指。
尺寸刚好。
牧师终于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发颤:
“现在,我宣布——你们正式成为夫妻。”
掌声响起。
起初稀落,然后越来越热烈,最后汇成一片潮水。
王默和水清璃在掌声中相拥,接吻。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们身上洒下斑斓的光。
像某种祝福。
也像某种——新生。
婚礼继续进行。
抛捧花,切蛋糕,敬酒,一切如常。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王默不再是那个单纯的王家千金。
她是“玫瑰”。
是藏在暗处、守护着某些重要东西的人。
而水清璃,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永远都是。
夜幕降临时,婚礼晚宴在廷渊集团旗下的酒店举行。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仿佛白天的插曲从未发生。
王默换了一身红色的敬酒服,挽着水清璃的手臂,一桌一桌地敬酒。她笑得得体,应对自如,但水清璃能感觉到——她累了。
敬到最后一桌时,王默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水清璃立刻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王默摇头,但脸色有些苍白,“就是有点头晕。”
“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不用,宴席还没结束——”
“结束了。”水清璃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对宾客们歉意地笑了笑,“抱歉,默默有点不舒服,我们先失陪了。”
没人敢拦。
他们走出宴会厅,乘电梯上楼。顶层套房,早就布置好了新婚之夜。
一进门,王默就踢掉高跟鞋,倒在沙发上。
水清璃关上门,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王默闭着眼,“就是……绷了一天的神经,突然松了,有点虚脱。”
水清璃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王默睁开眼,看着他。灯光下,他眉眼温柔,蓝发有些松散地垂在额前,褪去了白日的冷峻,只剩下全然的、不加掩饰的关心。
她忽然坐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
“水清璃,”她轻声说,“今天在教堂,李正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害怕吗?”
水清璃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他说的那种人。”水清璃握住她的手腕,“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相信你。无条件地相信。”
王默眼眶又红了。
“傻子。”她低声说,“万一我真的……”
“没有万一。”水清璃打断她,一字一句,“你是王默。是我爱的人。这就够了。”
王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倾身,吻住他。
这个吻很深,很用力,带着某种宣泄般的情绪。水清璃回应她,手环住她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走向卧室。
床很软,陷进去像跌进云里。
婚纱、西装一件件落地,像褪去的壳。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交缠的身影上。
************
像两棵在黑暗里深深扎根、枝叶交缠的树,在暴风雨后,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肆意地生长。
结束时,王默趴在水清璃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清璃。”她轻声唤。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必须要消失一段时间,你会等我吗?”
水清璃身体微微一僵。
“为什么要消失?”
“为了处理一些事。”王默说,“李正背后的人,还没完全揪出来。还有境外那些势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水清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会等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跟你一起去。”水清璃翻身,撑在她上方,看着她的眼睛,“王默,从现在起,无论你去哪里,面对什么,都要带着我。因为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的下属,不是你的保镖,是你的丈夫。我有权利,也有责任,站在你身边。”
王默看着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某种坚不可摧的决绝。
她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好。”她说,“一起去。”
窗外,夜色深浓。
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手牵手,肩并肩。
像那朵木刻玫瑰——沉默,坚硬,在暗处绽放,却也向往阳光。
而阳光,总会到来。
在漫长的黑夜之后。
在和平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