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白玫瑰之影
夜深得沉,别墅里最后一点灯光熄灭。
水清璃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身旁王默已经睡熟,呼吸轻缓均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间,指尖微蜷。他侧过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银辉。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睡颜安静得像孩子。
他的妻子。
他的任务目标。
水清璃缓缓移开她的手,起身下床。动作极轻,没发出一点声响。他赤脚走出卧室,带上门,穿过昏暗的走廊,下楼。
书房门紧闭。
他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按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是王默的指纹锁,但三年前她就把他的指纹也录进去了。
她说:“这个家也是你的。所有地方你都可以进。”
包括书房。
包括她放加密通讯器的抽屉。
水清璃推开门,走进去。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走到书桌前。书桌整洁,文件整齐地摞在左侧,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摆着一个相框——是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笑得眉眼弯弯,他站在她身后,手臂环着她的腰,下颌搁在她发顶,表情是他自己都很少见的柔和。
他移开视线,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是一些日常用品:备用充电线,便签本,几支笔。他伸手探到底部,指尖触到一个微小的凸起。轻轻按压,抽屉底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部纯黑色的手机,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屏幕是熄的,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蓝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表示它在待机状态。
旁边,放着一朵木刻的玫瑰。
紫檀木质,花瓣层叠舒展,雕工精细得不像凡品。月光下,木质泛着深沉的暗红色光泽,像凝固的血。
水清璃盯着那朵玫瑰,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它。
三天前,在医院,林昌老爷子临昏迷前,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就是这朵玫瑰。后来王默把它拿走,他以为她只是留作念想。
但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和一部加密通讯器放在一起。
水清璃伸手,拿起那部手机。很轻,外壳冰凉。他拇指按在侧面的指纹识别区——没有反应。不是他的指纹。
他又尝试按压电源键。屏幕亮起,跳出一个极其简洁的解锁界面:没有数字键盘,没有图案锁,只有一个输入框,旁边有一行小字:
请输入指令代码
指令代码。
不是密码,是指令代码。
水清璃沉默地放下手机,转而拿起那朵木刻玫瑰。他翻转玫瑰,看向底部——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月光昏暗,他眯起眼,才勉强看清:
不语
守口如瓶。
静默如刃。
这两个字,和林昌墓碑上刻的那四个字——“一生不语,根深叶茂”——遥相呼应。
水清璃缓缓放下玫瑰。他重新看向那部手机,脑海里的碎片开始碰撞、重组。
林昌的身份,不止是林家的家主,王默的姥爷。他还是那个神秘组织的上一任掌控者——“不语”。
而王默,是他的继承人。
所以那部加密通讯器,不是普通的保密电话。是组织内部最高权限的指令终端。
所以她能提前知道游轮可能被狙击,所以能匿名威胁船长改变航线,所以能在简阳“死亡”的同一天,把离婚协议送到林萱手里。
所以……
水清璃忽然想起那个加密频道发来的任务指令。
目标疑似掌握组织部分情报,潜在泄露风险极高。
组织。
王默就是组织本身。
他们要他杀的,不是“疑似掌握情报”的外围人员,是组织的新任掌控者。
是他们真正的“上面”。
水清璃背脊一阵发冷。
他靠在书桌边缘,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太多画面——王默偶尔的深夜外出,身上偶尔沾染的、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她处理危机时超乎年龄的冷静和果决,还有她看他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他从未真正读懂的情绪。
原来那不是情绪。
那是身份。
是责任。
是她背负的、从未告诉过他的另一个世界。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水清璃猛地睁开眼。
王默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睡袍,长发披散,赤着脚。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木刻玫瑰,看着他面前那部亮着屏幕的加密通讯器。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
许久,王默先开口,声音很轻:“你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水清璃放下玫瑰,直起身。“知道什么?”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静,“知道你姥爷是‘不语’?知道你是他的继承人?知道这个家里藏着这么多……秘密?”
王默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朵玫瑰,指尖轻轻摩挲花瓣边缘。
“对不起。”她说,没有看他,“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水清璃看着她,“告诉我你是我上司?告诉我我这些年执行的任务,有些可能就是你亲自下达的?告诉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告诉我,我现在接到的这个任务,要杀的人,是你?”
王默抬起头,看向他。月光下,她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那个任务,”她轻声说,“是我发的。”
水清璃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任务‘凋零玫瑰’,是我通过加密频道,以最高权限下达的指令。”王默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凿进他心脏,“目标:王默。执行人:龙。时限:72小时。”
水清璃后退一步,撞在书桌边缘。
“为什么?”他问,声音发颤。
“为了测试。”王默放下玫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测试组织的指令系统是否还有漏洞。测试在极端情况下,执行人会不会违背命令。也测试——”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测试你,会不会真的对我开枪。”
水清璃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你疯了?”他嘶声说,“你知道我看到那条指令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王默没挣脱,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我在想,”水清璃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痛楚,“我在想,如果我必须在你和任务之间选一个……我该怎么选。”
“现在你知道了。”王默轻声说,“任务是我发的。你不必选。”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水清璃松开她的手,转身一拳砸在书桌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桌上的相框晃了晃,倒下去。“这改变不了你是‘玫瑰’的事实!改变不了我是‘龙’的事实!改变不了——我们之间的这层关系!”
“什么关系?”王默问,声音依旧平静,“上司和下属?还是夫妻?”
水清璃猛地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白色睡袍裹着她纤细的身形,长发散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都是。”水清璃说,声音沙哑,“都是。而且可能……永远都是。”
王默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她弯下腰,捡起倒在地上的相框。照片里,穿着白纱的她笑得灿烂,身后的他眼神温柔。她用手指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尘,然后把相框重新放回桌面,摆正。
“水清璃,”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接下这个身份,不是为了成为你的上司,不是为了掌控你。我接下它,是因为这是姥爷留下的责任,是因为这是保护王家、保护我父母、保护你的唯一方式。”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倾泻而入,照亮整个书房。
“你知道王家真正的敌人是什么吗?”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夜色,“不是商场的竞争对手,不是觊觎家产的亲戚,甚至不是简阳那种小角色。是那些想要窃取新能源核心技术、想要动摇国家战略安全的境外势力。他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姥爷建立这个组织,就是为了在暗处筑起一道墙,一道他们永远也翻不过来的墙。”
她转过身,看向水清璃。
“而你,是这道墙上最锋利的一块砖。”她声音沉下来,“姥爷选中你,培养你,把你送进组织,不是为了让你当我的‘童养夫’,更不是为了让你当王家的‘赘婿’。他是为了让你成为我最坚固的盾,和我最利的刃。”
水清璃站在原地,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她站在那里,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会拽着他衣角撒娇的小姑娘,也不是那个偶尔任性、需要他哄的妻子。
她是“玫瑰”。
是暗处的掌控者。
是这道墙的——筑墙人。
“所以,”他缓缓开口,“这些年,我执行的每一次任务,你都知道?”
“大部分知道。”王默点头,“有些是我亲自下达的指令。有些是组织其他高层下达,但我会复核。”
“包括……三年前,暗杀那个试图绑架你的境外间谍?”
“包括。”
“两年前,清除那个渗透进廷渊集团的商业间谍?”
“包括。”
“去年,保护新能源实验室的那次行动?”
“包括。”
水清璃闭上眼睛。
所有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那些他以为的“巧合”,那些他疑惑的“为什么任务目标总是精准地威胁到王家利益”,那些他偶尔感觉到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引导他行动方向的微妙感——
原来都是她。
一直都是她。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睁开眼,看向她。
“因为时机没到。”王默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加密通讯器,解锁。屏幕亮起,蓝光映亮她的脸,“姥爷说过,这个身份是一把双刃剑。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你。”
她抬眼看他:“因为你是离我最近的人。也是最容易被利用来对付我的人。如果你知道得太早,如果有一天你被俘,被逼供,你可能会成为刺向我最锋利的那把刀。”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水清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你一直……不信任我。”
“不。”王默摇头,“我信任你。正是因为信任你,我才敢把后背交给你。但信任不等于——要把所有风险都压在你身上。”
她放下通讯器,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
“水清璃,”她轻声说,眼底那片墨色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爱你是真的。需要你是真的。想把所有事都告诉你是真的。但有些责任,我必须自己扛。有些黑暗,我必须自己走进。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站在光里,做我的丈夫,而不是我的影子。”
水清璃看着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的、近乎悲壮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姥爷会把那朵木刻玫瑰留给她。
不语。
守口如瓶,不是因为不信任。
是因为有些真相,说出来就是负担。
有些爱,沉默守护才是最好的方式。
他缓缓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那个任务,”他低声说,“我该怎么回复?”
“你想怎么回复?”王默问。
水清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拿起那部加密通讯器。解锁,进入任务界面,点开“凋零玫瑰”的任务详情,滑到最后,找到“执行反馈”的输入框。
他打字,很慢,但很稳:
任务执行人:龙
目标状态:存活
执行情况:任务失败。原因:无法对目标下手。
备注:申请永久豁免此目标的所有清除指令。如不同意,视为本人退出组织。
发送。
屏幕弹出确认提示:
此反馈将提交至最高权限审核。确认提交?
水清璃点击“确认”。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旋即消失。任务状态更新为“待审核”。
他把通讯器放回桌面,转身看向王默。
“现在,”他说,“我不是你的下属了。”
王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眶却微微泛红。
“傻子。”她轻声说,“最高权限审核……就是我。”
水清璃愣住。
王默走上前,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角。
“申请通过。”她在他唇边低声说,“永久豁免。而且——”
她退开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也不准退出组织。因为组织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水清璃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熟悉的、只属于他的光芒。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王默,”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她发间,“你真是……我见过最疯的女人。”
王默在他怀里笑出声,肩膀轻轻颤抖。
“那你呢?”她问,“娶了这么疯的女人,你后悔吗?”
水清璃摇头,抱得更紧。
“不后悔。”他说,“永远不后悔。”
窗外,月光如水。
夜色深浓,但黎明总会到来。
书房里,两人相拥而立,像两棵在黑暗里深深扎根、枝叶交缠的树。
而在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像散落的星子,点缀着这个充满秘密、也充满爱的夜晚。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嗒。嗒。嗒。
秒针走动,不疾不徐。
像时间。
也像心跳。
平稳,坚定,朝着未知却必然到来的明天——
一步一步。
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