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任务:玫瑰
加密指令送达的提示音响起时,水清璃正站在书房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色,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成斑斓的河。他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冰块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手机屏幕在昏暗书房里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半边脸颊。
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
解锁,进入那个只有一串代码的应用。界面漆黑,只有一行白字:
任务代号:凋零玫瑰
目标:王默,女,23岁,廷渊集团继承人,住址:深蓝湾壹号别墅A栋。
指令:清除。时限:72小时。权限:绝密级。
备注:目标疑似掌握组织部分情报,潜在泄露风险极高。此任务优先级为最高,执行人需确保彻底、干净、不留痕迹。
水清璃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书房陷入完全的黑暗。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呼啸而过,红色的光在房间里扫过一瞬,又消失。
他重新点亮屏幕,那几行字还在。
不是幻觉。
不是测试。
是真实的任务指令,来自那个他服务了五年、从未见过真面目的“上面”。指令格式、加密方式、确认码……全都是对的。
清除王默。
他的妻子。
水清璃缓缓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重新倒了一杯威士忌。这次没加冰,直接仰头灌下去。烈酒灼烧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王默,她五岁,穿着粉色的公主裙,仰着小脸问他:“你是我的童养夫吗?”
想起她十五岁,把他堵在巷子里,拽着他的衣领夺走他的初吻。
想起她十八岁生日那晚,喝醉了靠在他怀里,眼睛亮得像星星:“水清璃,我要你做我男朋友。”
想起她二十岁,被他“套路”后醒来的早晨,气鼓鼓地瞪着他:“你算计我!”但最后还是红着脸说:“……要负责到底。”
想起三天前,在医院走廊,她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回去,我们……”
我们什么?
话没说完。
但现在,这句话可能永远说不完了。
水清璃又倒了一杯酒。这次他没喝,只是握着杯子,走到窗前。玻璃映出他的倒影——蓝发,绿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消息,来自同一个加密频道:
确认收到任务。请于30分钟内回复执行意愿。超时视为拒绝,将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
意思是,如果他不接,会有别人来接这个任务。别人来杀王默。
水清璃握紧酒杯,玻璃杯壁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看着冰块慢慢融化,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酒液中扭曲。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字:
确认接收任务。执行人:龙。
发送。
几乎同时,那边回复:
权限确认。任务计时开始。72小时后,验收结果。
屏幕暗下去。
水清璃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转身走向书房门。他拉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王默还没回来。
今天下午她说要和金琦去逛街,可能会晚点。现在晚上九点,应该快到家了。
水清璃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一小片区域,其余空间沉在昏暗里。
他坐在光晕边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就像他现在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九点二十分。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王默走进来。她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穿着下午出门时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连衣裙,棕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睛很亮。
“我回来了。”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声音里带着逛街后的轻快,“金琦那家伙,试了二十件衣服,一件都没买,店员脸都绿了……”
话没说完,她抬起头,看到坐在昏暗里的水清璃。
“你怎么不开灯?”她放下购物袋,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客厅大灯亮起,驱散所有阴影。
水清璃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灯光下,他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但王默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怎么了?”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公司有什么事?”
水清璃摇头。“没事。”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逛街累吗?”
“还好。”王默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就是走路走多了,脚有点疼。”
她手心温热,脸颊柔软。水清璃指尖微微颤抖,但很快稳住。
“我帮你按按。”他说。
王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这么好?”她踢掉拖鞋,把脚搁到他腿上,“那我不客气了。”
水清璃握住她的脚踝。纤细,白皙,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拇指按在她脚心,力道适中地揉按。
王默舒服地叹了口气,靠进沙发里。“今天商场人好多,我和金琦差点走散。后来在三楼咖啡厅找到她,她居然坐在那里和一个小帅哥搭讪……”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下午的事,声音柔软,带着笑意。水清璃安静地听着,手上动作没停。
灯光温暖,空气里有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水清璃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脚踝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是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划伤的。当时她哭得稀里哗啦,他背着她去医院,一路上她搂着他的脖子,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
“水清璃,”她当时抽抽噎噎地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说:“会。”
“永远?”
“永远。”
现在,这个“永远”可能只剩下七十二小时。
“……然后那个小帅哥居然有女朋友,金琦尴尬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去。”王默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她看着水清璃,发现他还在走神。
“清璃?”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到底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水清璃抬起眼,看向她。
灯光下,她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满满的都是他。只有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接到一个任务”,想说“他们要杀你”,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默默。”
“嗯?”
“如果……”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会恨我吗?”
王默愣住。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坐起身,双脚从他腿上收回来,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捧住他的脸。
“水清璃,”她轻声说,表情认真,“你看着我。”
水清璃看着她。
“你永远不会伤害我。”王默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誓,“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水清璃心脏狠狠一缩。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这么确定?”
王默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温柔。
“因为你是水清璃。”她说,“我的水清璃。”
她倾身,吻了吻他的唇角。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退开,从沙发上跳下来。“好啦,我去洗澡。一身汗,难受死了。”
她拎起购物袋,赤着脚朝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站在光里,像某种易碎的、珍贵的存在。
“清璃,”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说完,她转身上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
水清璃坐在沙发上,许久未动。
落地灯的光晕温暖,笼罩着他,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冰冷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纵横交错,生命线很长,很深。虎口处覆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双手可能要指向她。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起来。
水清璃没动。
震动持续了十秒,停下。几秒后,又开始震。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是加密频道的新消息:
目标行程更新:明日上午10点,目标将前往廷渊大厦参加董事会。路线:深蓝湾壹号→延安高架→陆家嘴环路→廷渊大厦地下车库。建议行动时段:车库入口至电梯间段。
附上了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了每一个可能的狙击点、撤离路线、以及监控盲区。
专业,冷酷,高效。
水清璃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解锁手机,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王默每天的行程安排,是他以“丈夫”和“保镖”的身份,一直掌握着的。
明日上午10点,董事会。
路线完全一致。
连时间都对得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王默刚才捧着他的脸说“你永远不会伤害我”时的眼神。
那么坚定,那么信任。
像一把刀,插进他心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金琦。
水清璃接通。
“喂?水清璃?”金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酒吧,“默默到家了吗?”
“到了。”水清璃说,声音平静。
“那就好。我跟你说,今天逛街的时候,默默好像有点不对劲。”金琦压低声音,“她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去了快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隐形眼镜不舒服。但我觉得……她在哭。”
水清璃握紧手机。
“为什么哭?”他问。
“我不知道啊。”金琦说,“但我猜,可能跟林萱小姨有关?简阳的事……你也知道。唉,反正你多陪陪她,她现在肯定很难过,虽然表面上装得没事人一样。”
“嗯。”水清璃说,“谢谢。”
“客气什么。对了,明天默默要去开董事会吧?你送她吗?”
“送。”
“那行,我不打扰你们了。拜拜。”
电话挂断。
水清璃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浓,城市灯火明明灭灭。远处,廷渊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屹立,像一座冰冷的塔。
明天。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的第一天。
他要在那座塔下,决定是否杀死自己的妻子。
水清璃抬起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触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也正看着他,眼神空洞,像个陌生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王默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还小,大概十二三岁,他们坐在王家老宅的屋顶上看星星。她指着夜空说:“水清璃,你看,星星好像离我们很近,但其实很远很远。有些东西看起来触手可及,其实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
他问:“比如呢?”
她转头看他,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比如你。”她说,“你就在我身边,但我总觉得……我好像永远都抓不住你。”
当时他笑了,揉揉她的头发。“傻丫头,我永远都在。”
现在想想,也许她是对的。
有些东西,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比如信任。
比如永远。
比如……在任务和爱情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水清璃收回手,转身离开窗前。
他走上楼,推开卧室门。浴室里传来水声,玻璃门蒙着白雾,隐约能看到里面窈窕的身影。
他在床边坐下,等。
十分钟后,水声停了。门打开,王默穿着白色的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红晕。
她看到坐在床边的水清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在这儿坐着?”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吹风机,“帮我吹头发?”
水清璃起身,接过吹风机。王默在梳妆凳上坐下,他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
暖风嗡嗡响起,手指穿过她湿润的发丝。栀子花的香气混着水汽,萦绕在鼻尖。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吹风机的噪音,填充着房间里的寂静。
吹干头发,王默站起身,转身抱住水清璃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清璃。”她闷声说。
“嗯。”
“我爱你。”
水清璃身体僵住。
她很少说这三个字。偶尔说,也是在情动之时,含糊地呢喃。像现在这样清醒地、郑重地说出来,是第一次。
他抬起手,轻轻抱住她。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默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洗澡时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在楼下说的话,“我都会在你身边。”
水清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很深,很用力,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意味。王默怔了一下,随即回应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进他后颈的发根。
吹风机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但没人理会。
夜色深浓。
卧室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而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流逝。
第一秒。
第二秒。
第三秒。
像沙漏里的沙,无可挽回地,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