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雨中断刃
雨点敲击在黑伞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无数细小的石子落在紧绷的鼓面上。
墓园坐落在城郊山麓,灰白色的石碑林立在绵密的雨幕里,轮廓渐渐模糊。空气湿冷,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渗入每一次呼吸。
王默穿着黑色长裙,外罩同色羊绒大衣,静立人群最前。她没有撑伞,雨水顺着发梢淌下,在脸颊留下冰凉的水痕。棕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肌肤上。
林昌的骨灰盒已安然入土。牧师的悼词被雨声切碎,断断续续,仿佛从遥远的水底浮起的气泡。
“……归于尘土……”
王廷懿立在她左侧,黑伞的伞沿朝她倾斜。他西装的肩头洇湿了一片深色。林岚依偎在他怀中,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
林萱站在另一侧,简阳为她撑着伞。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黑色套装裹着单薄的身形,在雨幕中显得摇摇欲坠。简阳轻轻揽着她的肩,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凝重。
水清璃站在王默身后半步。
他同样没有打伞,黑色西装被雨水浸透,颜色深得发暗。湛蓝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际,雨水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的墓碑,湖绿色的眼眸在雨雾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宛如两块沉在水底的翡翠。
牧师念完最后一句。
人群开始松动,低语与压抑的啜泣窸窣响起。黑伞在雨中移动,像一群沉默的鸟。
王默没有动。
她凝视着那块新立的墓碑。花岗岩碑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刻字的凹陷处积着水,映着天光。
林昌之墓
生于1938年 卒于2023年
一生不语 根深叶茂
最后四字是她坚持刻上去的。刻碑的老师傅反复确认:“姑娘,你确定是‘不语’?一般不都用‘含笑九泉’或‘永垂不朽’吗?”
她点头。“就用这个。”
如今那四个字浸在雨水里,笔画被水填满,像某种沉静的符咒。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隔着羊绒布料,几乎难以察觉。但王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没有立即去取,而是缓缓抬手,用指尖拂去墓碑照片上的水珠。黑白影像里,林昌穿着中山装,嘴角噙着那抹她熟悉的、看透却不说破的淡笑。
雨势又密了些,砸在碑面上溅起细碎水花。
王默收回手,转过身。
“走吧。”她对父母说道,声音平静。
林岚抬起红肿的眼,欲言又止。王廷懿点点头,揽着妻子朝墓园出口走去。
水清璃跟上王默,肩臂与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不显疏离,亦不逾越。这是经年养成的习惯,一种融入本能的守护姿态。
雨幕中,黑伞群缓缓移动。
行至墓园停车场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更显急促。
王默停下脚步,自口袋中取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弹出——并非寻常社交软件,而是那纯黑背景的特定界面。
信息简短:
蔷薇:目标脱离。地点:西郊废弃化工厂。失血量预估40%,存活概率低于15%。现场发现第三方介入痕迹。请求下一步指令。
王默盯着那几行字,雨水沿屏幕滑下,晕开字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
失血量40%。存活概率低于15%。
但“脱离”了。
任务失败了。
她缓缓抬眼,望向前方。林萱与简阳正欲上车,黑色轿车车门敞开,简阳扶着林萱的手臂,动作细致。
仿佛感知到视线,简阳回头望来。
隔着重重雨幕,相距数十米,王默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见他动作微顿,随后朝她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合乎礼节的、带着哀戚的弧度。
无可挑剔。足够得体。
王默亦颔首回应,收回目光。拇指落下,在虚拟键盘上敲击:
追踪血迹。确认死亡。清理现场。优先级:清除第三方痕迹。
发送。
屏幕暗下。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动作自然得如同只是查看了一条寻常讯息。
“怎么了?”水清璃低声问。
“公司的事。”王默答道,未看他,“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
水清璃未再追问。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王默坐入车内,羊绒大衣下摆带进些许雨水,在真皮座椅上洇开深色痕迹。
车门闭合,将雨声隔绝在外。
车内暖气充足,玻璃迅速蒙上白雾。王默靠进座椅,闭上双眼。湿发黏在颈后,一片冰凉。
车子启动,驶离墓园。
雨刮器规律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清晰的扇形视野。山路蜿蜒,两侧松柏在雨中摇曳,如默哀的群像。
王默睁开眼,望向窗外。
雨水沿玻璃流淌,将外界景致扭曲成晃动的色块。她想起那朵木刻玫瑰,想起底部的刻字——不语。
守口如瓶。
静默如刃。
如今,她挥出的第一刃,未见血。
或者说,未见足够的血。
第三方介入痕迹。
这个词在脑海中盘旋,似不祥的鸦影。是谁?为何要救简阳?抑或——为何要蹚入这浑水?
简阳背后,究竟立着什么?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袖口的纽扣。羊绒柔软,纽扣冰凉。
“默默。”林岚从前排转过身,眼眶仍红着,“晚上……回老宅吃饭吧?你小姨说,想整理一下爸的遗物。”
王默点头。“好。”
车子驶入市区,雨势渐弱,化作缠绵雨丝。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在水洼里映出破碎的光。行人匆匆,撑开的伞如流动的蘑影。
等待红灯时,王默的手机再次震动。
她取出查看。
蔷薇:血迹追踪至城南货运码头中断。码头区域监控系统两小时前遭黑客入侵,数据被覆盖。确认目标已脱离追踪范围。第三方技术等级:国家级。
国家级。
王默凝视那三字,瞳孔微缩。
不是寻常势力。不是商业对手。是国家级的力量,插手了此事。
为何?
简阳,一个林家赘婿,一个看似只会曲意逢迎、觊觎家产的上门女婿,凭什么惊动此等层级?
除非——
他根本不是表面那般。
除非他所窃取的“林家内部资料”,价值远超预估。
除非姥爷的病逝,并非单纯的突发恶疾。
王默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驶动。
她深吸一气,那气息在胸腔回转,带着暖气的干燥。而后缓缓吐出,解锁手机,回复:
暂停行动。监控林家、王家所有对外通讯。优先级:侦测异常信号源。
发送。
她收起手机,再度望向窗外。
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蒙轮廓,高楼如巨碑林立。车流如织,世人皆奔向自己的归处,无人知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多少暗流正在涌动。
而她,才刚刚涉入这条暗河。
第一步,便踏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王默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姥爷书房那幅《雨霁庭芳》。雨后的庭院,野蔷薇疯长,花瓣凝着水汽,根茎深扎进潮湿的泥土。
娇艳,带刺,生机倔强。
她缓缓睁眼。
眼底那片墨色沉静如古井,映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也映着某种正在凝结的决意。
雨还在下。
敲在车窗上,细密而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