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游轮棋局
“所以你真的结婚了?”
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这问句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好奇,从缭绕的雪茄烟雾后抛过来。
游轮顶层甲板,露天酒会。弦乐队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小提琴声在海风里打着旋儿。夜色浓稠如墨,海面在远处与天幕融成一片深蓝,近处被船体灯光切割出碎金般摇曳的光斑。
王默倚着栏杆,黑色露肩晚礼服裙摆被海风微微扬起。她手里端着香槟,没喝,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玻璃的冰凉。
问话的是高中同学陈启明,家里做航运生意,这次生日包下整艘游轮。他穿着银灰色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但眼神里的热络几乎要溢出来。
“嗯。”王默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人群。
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女人们穿着华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男人们举杯交谈,话题在股市、地产和最新的科技投资间跳跃。一切都精致得像个玻璃罩子里的微缩世界。
“真没想到。”陈启明凑近了些,雪茄味混着古龙水的气息飘过来,“当年多少人追你,你谁都看不上。结果毕业就悄无声息结了婚——听说对方还是你家领养的?”
王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陈启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讪笑两声:“我就随口问问……对了,你先生没来?”
“他有工作。”王默转回视线,看向远处海面。
实际上,水清璃今晚在执行她下达的另一个任务——监控城南那片被覆盖了监控数据的货运码头区域。她以“需要处理王家几个海外项目的安全评估”为由,让他去了。
“工作忙好啊。”陈启明干笑,“不像我,天天就在这些浮夸场子里打转……”
话没说完,王默已经转身,裙摆划出流畅的弧度。“失陪一下。”
她穿过人群,高跟鞋踩在柚木甲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几个试图搭话的人被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挡开,像船头破开海水般,她在喧嚣中划出一条寂静的通道。
走进船舱内部,音乐声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瞬间安静下来。
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晕,照在两侧挂着的抽象油画上,色彩扭曲而浓烈。
王默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舱门。
里面是间小型图书室。橡木书架顶到天花板,塞满了精装书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皮革的气息。壁炉里燃着假火,电子屏幕模拟出跳跃的火焰光影。
她关上门,反锁。
然后从手包里拿出那部加密通讯器。纯黑屏幕亮起,蓝光映亮她半边脸颊。
几条新消息。
第一条来自蔷薇:
目标踪迹重现。信号源定位:东经121.47,北纬31.23。误差半径500米。区域覆盖:浦江沿岸废弃船坞。信号活跃时间:今日19:03-19:07。关联信息:该时段游轮航线距该坐标最近距离3.2海里。
第二条来自琉璃——这是她今早刚启用的一个新联络代号,对应一支完全独立、连蔷薇都不知道的行动小组:
清道任务进行中。码头区域三处隐蔽监控点已布控。无人机红外扫描完成,未发现生命体征。第三方数据入侵路径回溯至境外服务器,跳板节点:新加坡-东京-首尔。追查中。
王默盯着屏幕,瞳孔在蓝光里微微收缩。
东经121.47,北纬31.23。
那是黄浦江入海口附近的一片旧船厂区,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废弃了,地图上只剩一片模糊的灰色块。距离此刻这艘游轮的航线,确实只有几海里。
巧合?
她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游轮今晚的航行路线图。航线是标准的观光环线:外滩-陆家嘴-吴淞口-返航。此刻船正经过吴淞口,向东转入长江口海域。
而那个坐标,就在长江口南岸,一片连导航地图都懒得详细标注的荒芜滩涂。
游轮不会靠近那里。正常航线最近距离也在三海里外,隔着浑浊的江水和夜色,什么都看不见。
但信号偏偏在游轮经过最近点时,短暂出现了四分钟。
像某种刻意的招呼。
或者说——挑衅。
王默关掉航线图,切回消息界面。她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敲击:
琉璃:调整布控范围。以坐标为中心,半径两公里扇形覆盖,重点监测水面往来船只。无人机升限提至五百米,红外+热成像双模式扫描。
蔷薇:保持距离监视。除非目标主动暴露,否则不接近。优先级:获取第三方身份信息。
发送。
屏幕暗下去。
她把通讯器放回手包,拉上拉链。金属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图书室里格外清晰。
壁炉里的电子火焰还在跳跃,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王默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玻璃窗外是漆黑的海面,远处有点点渔火,更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像搁浅在海岸线上的星河。
游轮正缓缓转向,船体倾斜带来轻微的失重感。弦乐声又从甲板隐约飘进来,被海风切碎,像断断续续的叹息。
她想起登船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情报——来自林家老宅的隐蔽监控。林萱今天下午回去整理遗物,在书房待了三小时。出来时眼睛红肿,手里抱着一只老旧的檀木盒子。
而简阳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
失血量40%的人,在没有医疗援助的情况下,能活多久?能跑多远?
还能精准地在游轮经过时,发出一个持续四分钟的定位信号?
王默看着窗外翻涌的黑暗海水,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
这不是逃亡。
这是请柬。
用血迹、用失踪、用一个国家级势力插手留下的痕迹,铺成红毯,递到她面前。
请她入局。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颊边的碎发。晚礼服肩带滑下一寸,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她没去拉,只是静静站着,看远处城市灯火在视野里缓慢旋转。
图书室门被轻轻敲响。
“王小姐?”是侍应生的声音,“陈先生请您回甲板,切蛋糕的环节要开始了。”
王默收回视线,抬手将肩带拉回原位。动作从容,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就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手包挂在腕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那部加密通讯器贴着大腿外侧,传来微微的温热。
开门,走廊暖黄的光涌进来。
弦乐声变得清晰,混着人群的笑语和海风的咸腥。侍应生恭敬地侧身让开,她迈步走出去,裙摆拂过门框。
甲板上,巨大的三层蛋糕已经被推出来,蜡烛火光在夜色里摇曳。陈启明站在蛋糕旁,举着香槟,满脸红光地讲着话。人群围聚,掌声和欢呼声适时响起。
王默走到人群边缘,接过侍应生递来的新酒杯。香槟气泡在金黄色的液体里上升,破裂。
她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更远处——
漆黑的海面,无星的夜空,还有那片在夜色里看不见、却必然存在的、废弃的船坞滩涂。
蛋糕刀切下去。
欢呼声达到高潮。
王默举起酒杯,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社交式的微笑。烛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那层浮在表面的、温柔的光泽。
而更深的地方,那片墨色沉静如古井。
井底有玫瑰在扎根。
带刺的,沉默的,在黑暗里缓慢舒展花瓣的——
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