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蔷薇暗刺
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灯光调至最低档,阴影从墙角漫上来,吞没大半空间。
王默依旧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外,背脊挺直如尺。烟灰色针织裙下摆垂至小腿,在昏光里泛着疲惫的哑光。她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紧握着那朵紫檀木刻玫瑰,木质棱角硌进皮肉,留下清晰的痛感。
右手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亮她半边脸颊。屏幕上不是寻常界面,而是一个极其简洁的黑色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
她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停顿。
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水清璃端着两杯热水走回来,白雾从纸杯口袅袅升起。他停在王默身侧,递给她一杯。
王默接过,没喝。纸杯温热透过掌心,与左手木玫瑰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她低头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水面倒映出头顶惨白的灯管,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们去休息室了。”水清璃低声说,声音在空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叔在楼下车里守着。”
王默点头。她抿了口水,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她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对话框顶部的备注名是两个字——蔷薇。
这是那部加密通讯器里,唯一一个在她接手时就已经存在的联系人。没有头像,没有历史记录,只有一个代号,像枚埋在暗处的钉。
王默指尖落下。
她打字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敲得极稳:
目标:简阳。身份:林萱丈夫,林家赘婿。疑点:窃取林家内部资料,涉境外资金往来,姥爷病发前与他独处三小时。任务:清除。时限:72小时。权限:绝密。
光标在句末闪烁。
她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动。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简阳第一次来家里时过分热情的笑容,虎口那块不明显的浅色疤痕,山道上“无意”踢开的松动石块,还有刚才在医院走廊里,他目光扫过监控摄像头时那瞬间的停顿。
太多巧合就不是巧合。
姥爷握着她的手说“有些东西看着娇气,根扎得比谁都深”时的眼神。
那幅《雨霁庭芳》里疯长的野蔷薇。
还有此刻掌心里这朵冰凉坚硬的木刻玫瑰。
所有碎片在脑海里碰撞、重组,拼出一个她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的答案。
王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墨色沉得看不见底。她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屏幕幽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按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旋即消失。对话框自动清空,屏幕恢复成一片纯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默收起手机,放进裙侧口袋。动作自然,流畅。
她端起纸杯,又喝了口水。水温已经凉了些,划过喉咙时带起一丝涩意。
“天快亮了。”水清璃忽然说。
王默抬眼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墨黑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像稀释的墨水。雨不知何时停了,玻璃上残留着蜿蜒的水痕,将窗外路灯的光晕扭曲成破碎的金色斑点。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水清璃侧头看她。昏光里,她侧脸轮廓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一层极薄的冰,无声无息地覆在了什么之上,看似透明,实则隔绝了温度。
“你去歇会儿。”王默忽然开口,没看他,依旧望着窗外,“我守着就行。”
水清璃摇头。“一起。”
王默没再劝。她转身,背靠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针织裙摆铺开,像一朵凋谢的灰玫瑰。她屈起膝盖,双臂环抱住,下巴搁在膝头。
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水清璃看着她,顿了顿,也在她身侧坐下。肩臂相贴,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走廊重归寂静。
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的键盘声,和监护仪透过门缝漏出的、规律的嘀嗒声。
王默闭上眼。
脑海里却异常清醒。像有台精密的机器在高速运转,梳理着所有线索——
姥爷书房那本《山河舆图》。十三岁那年那幅《雨霁庭芳》的画轴。木刻玫瑰底部那些微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刻痕。简阳虎口的疤痕。境外资金往来的匿名账户。王家新能源项目核心数据的异常访问记录。
还有水清璃。
蓝发,绿眸,孤儿,王家领养,特训基地六年,偶尔消失的深夜,身上偶尔沾染的、冰冷似铁锈的气息。
所有碎片忽然在某一个瞬间,“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她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原来如此。
姥爷握着她的手说“根扎得比谁都深”,不止是说那幅画,不止是说那些看似娇气的野蔷薇。也是在说——那些埋在地下、不见天日、却牢牢撑起一切的根系。
也是在说水清璃。
这个她从小依赖、长大爱上的男人,不止是王家培养的影子,不止是她的“童养夫”、男朋友。他还是姥爷埋得最深的那条根,最利的那根刺。
代号是什么?璃龙?夜刃?还是别的什么?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从一开始就是姥爷为她准备的盾,也是刃。那些他偶尔消失去执行的“任务”,那些他带回来的冰冷气息,那些他闭口不谈的过往——都与此刻她掌心里这朵木刻玫瑰,与她刚刚发出的那条绝密指令,属于同一个世界。
同一个她刚刚踏入、却注定要主宰的世界。
王默缓缓收紧左手。
木刺更深地硌进掌心,痛感尖锐而清晰。
这痛感让她保持清醒,也让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从心脏最深处缓慢上浮——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接受。
接受这份传承。
接受这份重量。
接受这个从她十三岁起、或许更早,就已经为她铺好的路。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灰色褪成灰白,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开始清晰。城市在晨雾中缓缓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潮汐。
王默松开左手,摊开掌心。
木刻玫瑰静静躺在那里,紫檀色在渐亮的天光里泛起温润的暗泽。她翻转玫瑰,看向底部——
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不是汉字,是某种古老的变体篆文。
她认识。
姥爷教过她。
那两个字是:
不语。
守口如瓶。静默如刃。
王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拢掌心,将玫瑰重新攥紧。
她撑着墙壁站起身。腿有些麻,针扎般的刺痛从小腿蔓延上来。她顿了顿,等那阵麻意过去,才迈开步子。
走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水清璃跟着站起来。“默默?”
王默没回头。她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按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
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从门内传来。
嘀。
嘀。
嘀。
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她垂着眼,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姥爷,我明白了。”
门内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无情的嘀嗒声。
王默收回手,转身,背靠着门板。她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天光已经大亮,晨光穿过玻璃,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事,必须在光天化日之下,悄无声息地了结。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然后她迈步,朝楼梯间走去。
“我去洗把脸。”她说,没看水清璃。
水清璃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烟灰色裙摆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纹纵横交错,虎口处覆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他缓缓收拢手指,握成拳。
走廊尽头,晨光越来越亮。远处城市彻底苏醒,喧嚣声隐隐传来。
而在这条寂静的医院走廊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穿透门板,在空气中一下、一下、一下地敲击。
像某种预告。
也像某种——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