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思念
王家的宅邸，因着王默的短暂离开，仿佛骤然间空旷了许多。那种属于少女的、鲜活灵动的气息被一并带走，只剩下过于规整的寂静，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沉滞起来。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光却还亮着。王廷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需要紧急批复的并购案文件，厚厚一叠。他捏着镶金边的钢笔，笔尖悬在纸张上方良久，却迟迟未能落下。
视线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据，最终定格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相框上。
那是王默十岁生日时拍的，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头上戴着小小的水晶冠，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抱着林岚，背景是家里装饰得如同童话世界的花园。
那时她还会甜甜地喊“爸爸最好”。
王廷懿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白天在公司，面对再棘手的谈判他也能雷厉风行，此刻却对着女儿的一张照片，心底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软。
才几天而已，这房子就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了。没有她噔噔噔跑下楼的脚步声，没有她在琴房里不成调的练习曲，更没有她偶尔跑到书房门口，探进个小脑袋，眨巴着眼睛软糯嗓音问“爸爸你忙完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庭院里的地灯勾勒出树木朦胧的轮廓，一切如常，却又哪里都不对劲。他想起女儿临走时，抱着那个蓝发小子给的糖果盒子，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心头那股熟悉的、针对水清璃的郁气又隐隐冒头，但这一次，似乎还夹杂了点别的……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为女儿更依赖别人而产生微妙失落。
同一片夜色下，水清璃的房间。
他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阅读灯。他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编程教材，视线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房间里太过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略显空寂的呼吸声。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触感粗糙。他抬眼，目光扫过房间。地毯上少了那个常常随意丢在那里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书桌角落，她上次落在这里的一支带着小兔子挂件的原子笔也不见了；空气里，那股她常用的、带着果香的洗发水味道，也正一点点变淡，快要消散殆尽。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脏。
他习惯了她在身边叽叽喳喳，习惯了她偶尔心血来潮的打扰，甚至习惯了她理直气壮地宣布占有。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被保存得很好、只是边缘有些微微起毛的粉蓝色手绳。冰凉的丝线缠绕在指间，却仿佛能勾起记忆中她小手的温热触感。
他记得她塞糖果给他时指尖的温度，记得她拉着他逃跑时手心的汗意，记得她捧着素描本看着他时，眼神里的专注和……他不敢深究的依赖。
“嘀嗒。”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过一个数字。水清璃猛地回过神，将手绳小心收好。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他走到窗边，和楼下书房里的王廷懿一样，望着窗外同一片浓稠的夜色。
林家老宅在城郊，此刻，她应该睡下了吧？不知道外公家的床，她会不会认生？
…
深夜的走廊，一片寂静。
王廷懿终究没能看进去那份文件，心烦意乱地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
他推开书房门，脚步放得很轻。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廊另一端，水清璃的房门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少年同样穿着家居服，似乎也是因为某种难以排遣的思绪而无法安眠，想去楼下透透气。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里不期而遇。
脚步同时顿住。
王廷懿看着从房间里出来的水清璃，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先生。”
水清璃对上他的视线，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成惯常的淡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沉默。没有王默在中间作为缓冲，这两个同样沉默寡言、心思各异的男人，似乎找不到任何交流的理由。
王廷懿的目光在水清璃脸上停留了两秒，敏锐地捕捉到少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落寞和……牵挂。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承认。
这小子，竟然也在惦记着他的宝贝女儿。
水清璃则垂着眼眸，能感觉到王廷懿那道审视的、带着不悦的视线。他无意解释，也无从解释。
最终，王廷懿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率先迈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稍快，带着点被看穿心思的恼火。
水清璃在原地停顿了片刻，看着王廷懿略显紧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跟了上去。
厨房里，灯火通明。
王廷懿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着水杯，却没有接水，只是望着窗外。水清璃则靠在冰箱旁，双臂环抱，视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冰箱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鸣，衬托得这深夜的厨房更加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王廷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林老爷子那边……安保是顶级的。”
水清璃抬眼，看向王廷懿的背影，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他沉默了一下，才低低地回应：“嗯。”
又是一阵沉默。
“她睡觉喜欢踢被子。”王廷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语气里带着老父亲独有的操心，“也不知道林萱那丫头能不能记得夜里去看看。”
水清璃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手臂的布料。他知道。他很多次深夜确认她安全时，都看到被子被她踢到一边。
“外公家后院有柿子树，”水清璃忽然低声说，声音几乎融入了冰箱的嗡鸣里，“她说……要带回来。”
王廷懿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身，看向水清璃。少年依旧垂着眼，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但那句话里，却泄露了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期待。
两个男人，一个威严深沉，一个冷峻寡言，在这深夜的厨房里，因为同一个远在别处的小丫头，达成了一种微妙而短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在这时，王廷懿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光。一条新信息提示弹了出来，发送者的名字赫然是——林萱。
王廷懿和水清璃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那亮起的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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