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贵阳的天还灰着，云压得很低，湿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邹建民推着行李箱走出龙洞堡机场到达厅，轮子碾过花岗岩地砖，发出空荡的声响。

他站定在出口台阶上，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泥土、柴油和远处早餐摊的油炸味。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了：**汪美芳：到哪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她一年很少在家里，每次都说“这次好好聊”，可每次都是饭桌上低头看手机，夜里翻个身背对他睡。他知道她忙，也知道她累，可他也知道——她早就忘了他们之间还有话能说。

他关掉手机，拉起箱子，沿着“市区方向”的路牌往前走。

本该打车的。机场外候车区排着一溜出租车，网约车司机举着牌子来回转悠。但他没停。就像台北故宫那天，他也没回头。有些路，你一旦决定自己走，就再听不进别人劝。

路越走越宽，车越来越多。柏油路面刚洒过水，反着青灰的光。他看见高架桥从头顶横过，匝道像藤蔓一样缠绕。一辆黑色轿车擦身而过，喇叭响了一下，像是提醒他走错了。

他没在意。

直到脚边出现一条白实线，前方立起“G60沪昆高速·禁止行人通行”的红色警示牌。

他愣住了。

身后车流呼啸，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他低头看手机，导航刚启动，正卡在“正在定位……”界面。信号格空了一半，刷新几次，地图跳来跳去，一会儿显示他在高速主道，一会儿又标到隧道口。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了。

行李箱轮子卡进路面接缝，他用力一拽，箱子歪了一下，差点翻倒。他扶住路边隔离墩，手心全是汗。四周没有护栏缺口，前后不见人影，连个交警都没有。他就这么站在高速主道边缘，像个误入战场的平民。

一辆大货车轰隆驶过，气浪掀得他后退半步。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杭州厂里签第一份合同时，也是这种感觉——明明按流程走，怎么突然就成了大头鬼？

那时他以为自己在创业，后来才明白，是被人当枪使了。合同漏洞百出，客户卷款跑路，他赔光积蓄，连儿子上学的学费都拿不出。汪美芳蹲在厨房门口哭了一夜，第二天红着眼说：“你能不能踏实点？别总想着搞那些没用的。”

他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你不试，永远不知道它有没有用。

就像现在，他明知道不该走这条路，可腿还是动了。他就是想试试，哪怕被车撞飞，也比一辈子困在原地强。

手机又震。汪美芳发来语音，三秒，点开就听见：“你到底到没到？宾馆订了吗？”

他没点播放完，直接锁屏。

前方三百米，有个匝道口，几辆车正减速汇入。他拖着箱子，贴着应急车道边缘往前挪。地面湿滑，鞋底打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一辆银色面包车缓缓靠边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操着浓重贵州口音：“哥，你咋走高速上头来咯？找不着出口？”

邹建民尴尬地点头：“我以为这路通市区。”

司机笑出一口黄牙：“贵阳这地形，外省人十个有九个迷路。前面三百米有匝道，我带你到下个口子。”

他犹豫一秒，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内有股陈年烟味，仪表盘裂了条缝，遮阳板挂着一串褪色的平安符。

“谢了。”他说。

“客气啥。”司机踩下油门，“我们这儿山多，路绕，GPS一进隧道就瞎。你下次莫信导航，认人更靠谱。”

邹建民望着窗外。层叠的山影在雾中浮沉，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他忽然问：“你在这开了几年车？”

“十五年咯。天天跑这条线，闭眼都能摸到路口。”司机嘿嘿一笑，“你呢？来贵阳干啥？”

“旅游。”他说。

“哦？那准备去哪耍？黄果树？苗寨？”

“还没定。”他顿了顿，“就想先进城，找个落脚的地儿。”

司机点头：“那你运气好，碰上我。前面下高速，我顺路送你到公交站。”

车速渐缓，驶入匝道。城市轮廓在晨雾中浮现，高楼参差，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石头。邹建民松了口气，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准备下车。

可车没停。

面包车下了高速，却没拐向市区，反而沿着高架桥底继续往前开。车流更密了，六车道主干道上，卡车、轿车、电动车混行，喇叭声此起彼伏。

“师傅？”他皱眉，“这不是去市区的路吧？”

“哎呀，前面修路封了，绕一下。”司机摆摆手，“几分钟就到。”

邹建民没再问。他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红线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自打拉拉山那晚开始，它就没停过。起初他以为是神经衰弱，后来在台北，它带他找到老屋记忆，他才明白——这东西不是病，是钥匙。

车停在一个桥下空地。周围是待拆的旧楼，墙上刷着“拆”字，地上堆着碎砖。司机熄火，转头看他：“哥，我就送到这儿。前面不让走了，查得严。”

邹建民愣住：“可这里离市区还远。”

“那你拦车呗。”司机耸肩，“我真进不去，罚两千。”

他咬牙，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司机没等他道谢就踩下油门，车子拐个弯，消失在雾里。

他站在空地边缘，拖着箱子，四顾茫然。手机导航重启，屏幕闪烁：“重新规划中……重新规划中……”循环播放，像在嘲笑他。

他想去对面公交站。隔着六车道主干道，车流密集，没有红绿灯，没有斑马线。他试着抬手示意，一辆SUV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泼了他半身。

他又试一次。一辆货柜车慢了半秒，司机摇下车窗吼：“找死啊！过天桥去！”

他退后两步，靠着电线杆喘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他忽然觉得可笑——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穿着体面，手握三家工厂，连条马路都过不去。

他想起昨天在台北机场，李敏塞给他那条深蓝围巾。她指尖擦过他掌心，那一瞬，他差点握住。可他没有。他知道，一旦握住，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就像现在，他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他不敢冲。

他盯着车流，咬牙心想：死就死吧，总不能困死在这。

瞅准一个间隙，他猛地冲出。

轮胎摩擦声炸响，喇叭狂鸣，一辆黑色SUV贴身掠过，后视镜几乎扫到他手臂。他踉跄几步，箱子甩脱手，滚到路沿才停下。他扶着膝盖，喘得像条脱水的鱼。

对面公交站空无一人。他拖着箱子走过去，开始拦车。出租车驶过，瞥他一眼，加速离开。网约车停都不停。一辆本地牌照的私家车摇下车窗：“师傅，这地儿不能载客，被抓要罚钱。”

他苦笑：“原来不是没人停，是不能停。”

正欲步行，一辆沾满泥点的绿色皮卡车缓缓靠边。车斗里堆着竹筐，隐约有蔬菜气味。驾驶座探出一张黝黑的脸，戴着草帽：“师傅，去哪？我顺路。”

邹建民报出宾馆名称。那人点点头：“哦，南明河边那个？我送你。”

他爬上副驾。车内陈旧但整洁，挡风玻璃贴着“安全行车三十六万公里”奖状，座椅套是手工钩的棉线。

“第一次来贵阳吧。”老吴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

“是啊！”邹建民苦笑，“要不然就不会上这该死的高速上来了。”

老吴笑出声：“外地人头一回都这样。我们这儿山窝窝里修路，看着直，其实绕八道弯。你信导航，它把你导进坟地都可能。”

车驶入城区，街道渐宽，梧桐树影斑驳。邹建民望着窗外，忽然问：“你们贵州，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多咯。”老吴叼上根烟，“苗寨、侗寨、黄果树瀑布，还有雷公山，野得很。你要是在贵州玩，估计你都舍不得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人，还活得像个人。”老吴吐口烟，“不慌，不抢，日子慢，但踏实。不像外面，人走路都像赶投胎。”

邹建民沉默。

老吴瞥他一眼：“你穿得体面，咋会走到高速上去？”

他递上名片：“我来贵州旅游的，看看离主城近，想想就走几步挺好的，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上了高速。”

老吴接过名片，念出声：“邹建民，邹氏工贸……服装厂老板？”他上下打量他，“你这样的老板，还亲自走路？不怕丢面子？”

“面子？”邹建民扯了扯嘴角，“出来旅游，还在乎面子？”

老吴没接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播着地方台新闻。窗外雨丝落下，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左右推开。

“你儿子多大了？”老吴忽然问。

“二十六。”

“跟你关系咋样？”

邹建民一顿：“还行。”

“骗鬼。”老吴嗤笑，“你眼里有火，也有灰。这种男人，要么跟老婆闹翻了，要么跟儿子断了。”

邹建民没动。

“我有个儿子，在深圳打工。”老吴声音低了，“三年没回家。去年我脑梗住院，他视频看了一眼，说忙，挂了。我现在每天送菜，路过他小时候读的学校，都要绕一下路。”

邹建民转头看他。

“你说你走错路，其实没走错。”老吴抽烟，“人这一辈子，哪有不迷路的？关键是迷了之后，还愿不愿意往前走。你敢从高速上穿马路，说明你心里还有火。”

邹建民低头，手指摩挲着名片边缘。

“我儿子……”他开口，又停住，“他去年跟我吵了一架，为了点小事。我把设计稿摔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画的。”

老吴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媳妇怀孕了。我孙子，要出生了。”

老吴沉默片刻：“那你为啥来贵州？”

邹建民说，“我儿媳妇，印红竹。她是贵州人，顺便来贵州走走亲戚，去亲家家里走走。”

车里静得能听见雨点敲铁皮的声音。

老吴掐灭烟：“所以你是来走亲戚？”

“不。”邹建民摇头，“我是来旅游的，走亲戚是顺便的事，主要是过来看看贵州的风景。”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停在宾馆门口。邹建民拿起箱子，掏出钱包：“多少钱？”

“举手之劳。”老吴摆手，“倒是你，到了地儿，别急着走。贵阳这地方，雾大，路弯，但人心不绕。你要是真想找什么，不妨慢点走。”

他驾车离去，泥点飞溅，消失在雨幕中。

邹建民站在门口，雨丝落在脸上，凉得清醒。他掏出手机，打开行程单。

新订单已生效：\

**贵阳 → 凯里 → 雷山，明日出发。**

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光斜劈下来，照在宾馆招牌上，金属字闪了一下。

他迈步走进大厅。

\[本章完\]

　　告读者，莫要心急，且耐心地往下看，精彩的情节如潮水般层层递进……错过了便是一生的遗憾……

　　下集更加精彩纷呈……每日都有更新……

　　这是真实的故事，如同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描绘出精彩的人生……

　　作者：天外小神女

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