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点,天光未明。
凯里的山被一层灰白的雾裹着,像蒙了块旧纱布。雨丝细密,无声地落下来,打在车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邹建民坐在一辆中巴后排,车窗玻璃结了层水汽,他用指节擦开一小片,往外看。
路是盘山的泥石路,一边靠山,一边临崖。路边堆着柴火垛,几只黑毛土狗趴在屋檐下,不动,也不叫。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黄的水花,泼在路边晾着的腊肉上。那肉挂着油珠,一动不动,在冷雾里泛着暗红的光。
他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照片是儿子邹翰峰和印红竹去年在杭州拍的合照。两人站在四季青市场的后巷,背后是褪色的广告布,她笑得眼睛弯起来,他搂着她的肩,手有点僵,像是不习惯这样亲昵。邹建民盯着那张照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车猛地一个颠簸,他身子往前一冲,行李箱从脚边滚到过道。他低头去拉,箱子轮子卡进地板缝里,费了好大劲才拽出来。抬头时,司机正从后视镜看他。
“第一次来岜沙?”司机操着浓重口音,没等他答话,又说,“外头人十有八九迷路,GPS进山就废。”
邹建民点头:“麻烦您了。”
“不远了,前面拐个弯就是寨门。”
车停下。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湿冷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腐叶和某种草木燃烧后的焦味。他拖着箱子下车,鞋底踩进泥水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眼前立着一块青石碑,刻着“岜沙苗寨”四个字。雨水顺着字迹往下淌,像有人刚哭过。石碑旁边插着几根削尖的竹竿,顶端挂着红色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布条已经褪色,边缘磨出了毛边,像是挂了很多年。
他站定,环顾四周。
寨门是木头搭的,低矮,没刷漆,木纹被雨水泡得发黑。门内一条泥路蜿蜒进山,两旁是吊脚楼,木板墙斑驳,瓦片残缺。晾衣绳横在屋檐之间,挂着蓝染的布,湿漉漉地垂着,像一面面未展开的旗。
没人。
连个游客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信号格空了一半,导航加载不出来。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鼓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旅游区那种电子鼓,也不是节庆时的喧闹节奏。这鼓声沉,慢,一下一下,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泥地上,整齐,有力。
五名苗家少女从寨门深处走来。
她们穿着深蓝百褶裙,裙摆绣着藤蔓与鸟羽的纹样,银项圈层层叠叠绕在颈上,走动时发出细碎的铃声。头饰是盘成螺旋的发髻,插着银簪,额前垂着小银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们没笑,也没看镜头。
只是走过来,站定,在鼓点的间隙中缓缓抬手,转身,踏步。
舞开始了。
动作不快,却极有力量。脚跟砸地,震得泥水四溅。手臂如枝条伸展,又似捕风的手势。旋转时裙摆翻飞,银饰哗啦作响,像一场小型的金属雨。
邹建民看得愣住。
这不是表演。
没有讨好,没有迎合。
她们跳舞,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山里的风刮过林梢,像雨水渗进泥土——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观众。
他忽然想起四季青市场二楼那间设计室。空调嗡嗡响,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民族风爆款推荐”,助手指着某款“苗银元素T恤”说:“老板,这波能冲销量榜前三。”
那时他点头,说:“印红竹那边出几款改良版,加点现代剪裁。”
现在他站在雨里,看着眼前真实的舞步,喉咙突然发紧。
那些所谓的“改良”,算什么?
不过是把活的文化,做成标本,贴上价签,摆在货架上任人挑选。
而眼前这些姑娘,她们跳的不是舞,是日子。
是祖辈传下来的呼吸方式。
鼓声停了。
少女们收势,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躬身。依旧没说话,也没笑。转身,列队走回寨中,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只剩下鼓架孤零零立在泥地里,鼓面湿透,颜色发深。
邹建民还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来,滑进衣领,冰凉。他没动,也没擦。
手机在这时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
**汪美芳:你到苗家寨了?那里风景好美,记得多拍几张给我看看,我去贵州多次,还木有去过苗家寨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
拇指悬在键盘上,想回,又停住。
最终,他锁了屏。
举起手机,对着石碑拍了一张。再拍寨门,再拍晾着的蓝布。三张,全拍完,全部标记为相册“苗家风光”。
没加文字,没发朋友圈,没回她。
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像藏起一件不能轻易示人的东西。
雨下得大了些。
他拖着箱子,沿着泥路往里走。鞋底打滑,几次差点摔倒。行李箱轮子陷进泥坑,他用力拽出来,手心全是泥。
路边有座凉亭,四根木柱撑着瓦顶,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苔藓。他走进去,把箱子靠在柱子边,坐下。
亭外雨幕如织,远处山影模糊,寨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雾中浮着,像沉在水底的星。
他望着那片光,心想:
**晚上一定看苗家大型演出。**
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许诺。
他知道,自己必须看。
不只是为了儿子,为了儿媳,也不是为了亲家。
是为了他自己。
他得亲眼看看,那些纹样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他得知道,为什么胸口那根红线,从拉拉山开始,就没停过跳。
凉亭角落堆着几捆干柴,旁边立着一把竹扫帚。他伸手摸了摸扫帚柄,光滑,被无数人握过。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常年按计算器,签合同,握方向盘,指甲修剪整齐,手背有晒斑,却少了茧子。
不像这里的人。
这里的人,手是用来织布、砍柴、打铁、种地的。
他们的纹样,是用血和汗绣进布里的。
不是画在电脑上的。
他闭上眼,耳边全是刚才的鼓声,还有银饰碰撞的轻响。
再睁眼时,天更暗了。
一个老人从寨子里走出来,披着蓑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罩裂了条缝,火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到鼓架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轻轻盖在鼓面上。
邹建民站起身,走出凉亭。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晚上……寨子里有演出吗?”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却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皮。
“有。”声音沙哑,“七点半,鼓楼坪。”
“我能看吗?”
“能。”老人顿了顿,“但别拍照。”
“为什么?”
“有些东西,”老人慢慢站起身,“拍了,就不灵了。”
邹建民没再问。
他点头,退回凉亭。
老人提着灯走远,身影消失在雨雾里。
他重新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发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刚才那一眼。
老人掀开蓑衣时,他瞥见对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形状像藤蔓,缠绕着一道斜线。
和他胸口的红线,一模一样。
他猛地低头,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手指探进衣领,摸到那根嵌在皮下的红线。
它在跳。
比在台北时更剧烈。
一下,一下,像是回应着什么。
他没再碰它。
只是静静坐着,听着雨声,等着天黑。
七点二十五,雨小了些。
他起身,拖着箱子往寨子深处走。
路还是泥的,但他走得稳了。每一步都踩实,不再怕滑倒。
前方传来人声,断续的笑,孩子的喊,还有狗吠。灯光密集起来,木楼之间的空地上支起了火堆,柴火噼啪响,火星往上窜。
鼓楼坪到了。
坪子是夯土铺的,中央立着一根高大的木鼓柱,柱身刻满符号。四周摆着长条木凳,坐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穿校服的学生,也有几个像他一样的外乡人,拿着相机,缩着脖子。
他站在人群外,没靠近。
没人招呼他,也没人赶他走。
就像他本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鼓声响起。
不是迎宾时的节奏。
这一回,鼓声急,密,像暴雨击打屋檐。紧接着,火堆旁走出一群男女,穿着最传统的盛装。男人剃着“户棍”发型,腰挎长刀;女人戴着大银角,裙摆拖地。
他们开始跳。
不是迎宾舞。
这是真正的祭舞。
脚步沉重,动作原始,像是在与看不见的东西对话。有人跪地叩首,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围着火堆奔跑,银饰在火光中闪出刺目的光。
邹建民站在人群外,看得入神。
忽然,他注意到领舞的女人。
她年纪不大,三十岁左右,脸型瘦削,眼神沉静。她跳得不快,但每一动都极有分量。手臂抬起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里,也有一道红痕。
藤蔓状的。
和他的一样。
他呼吸一滞。
她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直直射向他。
四目相对。
火光在她眼里跳动,像两簇小火苗。
她没移开视线。
他也无法移开。
鼓声越来越急,舞步越来越烈。其他人围成圈,越转越快,火堆的热浪扑在脸上。可他们两人,就那样隔着人群对视,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她忽然抬手,指向他。
不是挑衅,也不是邀请。
更像是确认。
确认他看见了,也确认他懂。
下一秒,她转身,重新融入舞阵。
邹建民站在原地,胸口发烫。
他没动。
直到舞蹈结束,火堆渐熄,人群散去,他仍站在原地。
一个小孩跑过,撞到他腿。
他低头,那孩子仰脸看他,忽然说:“阿叔,你身上有红线的味道。”
他怔住:“什么?”
“我奶奶说,有红线的人,是‘穿纹者’。”孩子眨眨眼,“你会留下来吗?”
他没答。
孩子跑开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熄灭的火堆,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飘向夜空。
远处,一间吊脚楼的窗亮着灯。
他朝那方向走去。
不是计划中的路线。
也不是为了找住宿。
他只是觉得,那扇窗在等他。
窗下,一块小木牌写着:馨然客栈。
他停下。
抬头看窗。
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出暖光。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老板,有空房吗?我要单人间,美美睡一觉,明天还要早起去镇远古镇。”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穿深蓝布衣,袖口磨得发白。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没说话,只侧身让他进。
邹建民迟疑半秒,拖着箱子跨过门槛。屋里陈设简单,木桌、火塘、一排老式樟木柜,墙上挂着几件绣了藤蔓纹的衣裳。
女人把姜汤放在桌上,“你从杭州来。”不是问句。
他点头,“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样子,像城里人硬撑出来的稳。”
他猛地抬头。她却已转身去添柴。
他喉咙发干,“你是……”
“客栈老板娘。”女人拨弄着火,“也是前台服务员。”
火塘噼啪一声,火星溅起。邹建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挺累的,还是早早去睡觉吧。
他要了房间,就拖着行李箱去了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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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外小神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