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落在心尖的细沙,磨得人隐隐发紧。我牵着一彤的手,侧目看她,她倒真沉得住气,手里拎着给我爸的礼盒,嘴角噙着淡笑,仿佛要见的不是半年前逼她离开的长辈,只是场寻常家宴的主人。
“别紧张。”我压低声音,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下,“我爸要是为难你,你别接话,我来应对。”
一彤挑眉,凑到我耳边轻笑:“放心,叔叔人还是很好的,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厚重的大门“吱呀”开启,我爸身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绷得像块淬了冷的铁板。他的目光扫过我们交握的手,眉头瞬间拧成死结,“进来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一彤。
我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一彤的胳膊,示意她跟上,她拎着礼盒快步上前,声音清亮却不失恭敬:“伯父,生日快乐。这是十年陈的老陈皮,您爱喝茶,配着泡能理气健脾。”
我爸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客厅的暖光灯照度刚好,餐桌上已摆好几道家常菜,我妈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一彤手里的礼盒,拉着她往沙发坐:“一彤来啦,快坐,我还怕你今天不来呢。”
“借着叔叔生日的由头,过来看看您和叔叔。”一彤笑得眉眼舒展,我挨着她坐下,手指在她腿上轻轻勾了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今天能来给叔叔过生日,是我的荣幸。”
话音刚落,我爸端着紫砂茶杯从书房出来,“你也可以不必过来”。他语气冰冷,我刚要开口,却被一彤悄悄按住手腕。
她站起身,坦荡迎上我爸的目光,“叔叔,很抱歉,我又回到沐雨身边了,半年前您让我走,我没反驳,因为我懂您的顾虑,您怕未来我们的路会很艰难。”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走后,沐雨承受了更大的痛苦,她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没人陪伴,也感受不到爱,她怨我离开她,而我也跟她一样难过,为了您的身体,我只能选择退让。”
我眼底泛起湿润,那些藏在深夜里的脆弱,她竟都知道……
我爸的脸色依旧紧绷,握着茶杯的手却悄悄松了些,没再说话。
我妈赶紧打圆场,拉着我爸往餐桌走:“老林,孩子都把心里话说到这份上了,你也听听。一彤是个好孩子,这段时间沐沐气色好了不少,都是她照顾得周到,别总摆着脸色。”
“谁摆脸色了?”我爸梗着脖子反驳,脚步却很实在地跟着往餐桌挪,我妈连忙招呼我们坐下,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一彤碗里,“尝尝这个,我特意给你做的,知道你爱吃甜口。”
一彤笑着道谢,夹起一小块尝了,眉眼弯起来:“阿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比外面饭店做的还香。”说着,她用公筷夹了块清蒸鱼,挑掉鱼刺,稳稳放进我碗里,“你爱吃的鱼尾,慢点儿吃。”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心里暖烘烘的,顺手舀了勺她喜欢的菌菇汤,递到她手边:“喝点汤,暖胃。”
这几句互动没什么特别,却被我爸看在眼里。他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圈,眉头虽没完全松开,脸色却比刚才缓和了些,没再说出呛人的话。我妈见状,趁机跟一彤聊起日常,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平时有没有好好吃饭,一彤都一一答了,语气自然又亲切,倒真像一家人唠家常。
一顿饭下来,气氛渐渐松快不少。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刚要起身帮忙,一彤拉了拉我的衣角,走到我爸面前,语气诚恳:“叔叔,听说您爱下棋,我平时也喜欢琢磨,能不能跟您讨教两局?”
我爸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沉默了几秒,起身往书房走:“进来吧。”
我跟在后面进去,看着他们在棋盘前坐下,我爸捏起一颗黑子落下,开局就透着凌厉。一彤倒不慌,手指捏着白子,落子干脆利落,思路清晰,几步下来竟稳稳接下我爸的攻势。我爸的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是先前的冷淡,多了几分认真,偶尔落下一子前,还会停顿片刻思索。
下到中局,一彤提议:“叔叔,不如我泡壶茶,咱们边喝边下?”
我爸“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一彤起身去客厅拿茶具,我跟着过去帮忙,她笑着摆手:“不用,你陪着叔叔就好。”
她动作熟练地洗茶、冲泡,用的正是带来的老陈皮,茶汤泡出淡淡的琥珀色,香气慢慢散开。端着茶杯往书房走时,我怕她烫着,伸手想接:“我来拿吧。”
刚碰到茶杯边缘,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朝着我的手浇过来。我下意识地缩手,却被一彤猛地推开,她自己没躲开,滚烫的茶水溅在了她的手腕上,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嘶——”她轻吸了口气,却没顾着自己,先拉过我的手检查,“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我看着她泛红的手腕,心里又急又疼:“我没事,是你被烫到了!”
我爸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眼神落在一彤的手腕上,眉头拧起,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去用冷水冲一下。”
说着,他转身往卫生间走,亲自拧了毛巾递过来,“敷上,能缓解点。”
一彤接过毛巾敷在手腕上,笑着摇头:“没事叔叔,一点小伤,不碍事。”
我爸没说话,却没再回书房下棋,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彤的眼神里,彻底没了先前的冷漠,多了几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