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伊的故乡

赛尔号驶出卡兰星系边缘之后，星图上的航线拐了一个弯，指向一颗被标注为“赫尔卡星”的古老行星。赛小息趴在舰桥的观测窗前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金黄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沙尘，隐约能看到一些高大的金属结构残骸从沙海中突出，像从地下探出来的巨兽肋骨。整颗星球看起来像一座被沙漠掩埋的巨大废墟。

“赫尔卡星……”卡璐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念着上面的资料，“曾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机械文明，传说中的雷神就诞生在这里。后来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文明覆灭了，整个星球变成了一片荒漠。”

“雷神……”赛小息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他在一些旧资料里看到过关于雷神的记载，据说它拥有操控雷电的能力，是赫尔卡星最强大的守护者。在很多年前那场毁灭了赫尔卡星文明的战争中，雷神就失踪了。有人说它战死了，有人说它离开了赫尔卡星，没有人知道真相。

穿梭艇降落在赫尔卡星表面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干燥的风裹着细沙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感。赛小息眯着眼睛跳下穿梭艇，脚踩在松软的沙地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小截。小米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啾啾叫了两声，然后落在他的肩膀上，抖了抖沾上沙子的毛，光晕在金色的沙漠日光中几乎看不出来。

“这里好安静。”卡璐璐走下来环顾四周，“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什么都没有。”阿铁打站在沙丘上，目光看向远处，“那边有东西。”他指的方向，沙海中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金属建筑。它曾经应该非常宏伟，但如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金属柱和半面倒塌的墙壁。在建筑物的基座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符号，是赛尔号资料库里没有记载过的古老文字。

赛小息走到那座建筑前，伸手摸了摸基座表面的金属。触感粗糙而冰凉，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沙尘。他的手指在那些古老符号上缓缓滑过，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像是有人在他意识深处轻轻敲了一下门——“你们是谁？”

赛小息猛地收回手，退后了两步。小米的光晕猛地亮了一截，浑身的毛都炸开了，金色的光晕在午后的沙漠日光中明明白白地亮着，像一颗突然被点亮的星星。阿铁打的斩月双刀已经出鞘了半寸，刀刃上的蓝光和沙漠的金色日光交织在一起。

一阵风吹过，沙尘被卷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散去之后，他们面前多了一个身影。它的身形比一般的赛尔机器人高大许多，银白色的外壳上带着一些细微的裂痕，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后留下的印记。它的肩甲上有雷电形状的纹路。它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远处那些倒塌的建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我是赫尔卡星的雷神，雷伊。”

赛小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好。我们是赛尔号的探险队，我叫赛小息。”

“赛尔号。”雷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响，“我听说过。你们在宇宙中探索、寻找能源、帮助其他星球。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赫尔卡星还在。”

它走向那座倒塌的建筑，在基座前停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些古老的符号。“这里曾经是赫尔卡星的核心，是所有能量的源头。我们的文明靠着这里的能量延续了数万年。”

“后来呢？”赛小息轻声问。

“后来，有人来了。他们想要这里的能量。他们打了很久很久。赫尔卡星输了，核心被摧毁了，城市变成了废墟，我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雷伊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赛小息注意到它放在基座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米从赛小息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金色的光晕在雷伊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温暖而明亮。它啾了一声，声音轻轻的，然后低头用脑袋蹭了一下雷伊的脚踝。雷伊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光系精灵，目光里那层冰霜融化了一点点。“这个小家伙，和你很像。”

赛小息走过去，站在雷伊旁边，一起看着那些古老的符号：“你在这里守了多久？”

“记不清了。可能是几百年，可能是一千年。”雷伊放下手，转身面对着他们，“赫尔卡星虽然毁灭了，但这里还有最后的能量残留。我来取一罐这样的能量，希望能改变赫尔卡星的命运。”

“我也想要无尽能源。”赛小息说，“我的星球也需要它。我们——我们都没有放弃。”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没有握拳，没有武器，“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守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吗？”

雷伊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它伸出手，握住了赛小息的手。那一瞬间，赛小息感觉到一股电流从雷伊的掌心传来，温和的、像暖流一样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光芒四射。小米啾了一声，飞起来在他和雷伊之间转了一圈，金色的光晕和雷伊身上亮起的雷电光芒融在一起，照亮了整片废墟。

沙地上的裂缝深处亮起了一束金色的光，沿着古老的纹路蔓延开来，蔓延到整片沙地。然后那光从沙地中升起来，汇聚成一团温暖的光球，落在赛小息的掌心里——无尽能源。

赛小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光球，和上次在卡兰星系拿到的那一颗一样温暖，但光芒中多了一点不同的东西——像沙漠中偶尔刮来的风，干燥的、带着沙尘味的、但依然有温度的风。“第二颗。”赛小息说。阿铁打收刀入鞘，卡璐璐放下医药箱。小米飞回他的肩上，啾了一声。

雷伊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赫尔卡星的沙海，然后转身，朝远处走去。赛小息看着它的背影，直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沙丘的起伏中。他把第二颗无尽能源小心地放进背包里层，和第一颗并排放着。

小米蹲在穿梭艇的窗台上，啾了一声。窗外的沙海在星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凝固的海洋。赛尔号正在逐渐靠近，机库的舱门缓缓打开，等待着迎接它的船员和那两颗无尽能源。赛小息站在窗前，手按在背包上，感受着两颗光球传来的温暖脉动。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觉得，这一次，赫尔卡星的沙海会继续安静下去。

赛尔号驶出卡兰星系的时候，赛小息正蹲在维修间里修一台被佐格的登陆艇撞坏的声波装置。外壳凹进去了一块，里面的线路板裂了一道缝，扬声器单元倒是完整的。他把外壳用锤子轻轻敲回原形，用焊枪把裂缝补上，重新接好线路，装回走廊墙壁的卡槽里。通电测试的时候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稳定地一闪一闪。

“好了，又是一条好汉。”赛小息拍了拍装置的外壳，站起来收拾工具箱。小米蹲在旁边的架子上，光晕暖洋洋地亮着，尾巴轻轻晃着。

他收拾好工具箱走出维修间，沿着走廊往舰桥走。路过C区转角的时候，脚步自然放慢了一点——那几道旧的擦痕还在，但灰尘已经盖住了大部分轮廓，边缘模糊得像水渍。他没蹲下来看，只是路过时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舰桥里，罗杰船长正站在全息星图前，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赛小息走近了才看到，星图上赛尔号的航线前方，有一个区域被标记成了闪烁的红色——不是敌舰标识，是一种更奇怪的标记，像是一个尚未被确认的未知目标。

“船长，前面有什么？”赛小息凑过去看。小米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指挥台边沿，也歪着头看星图。

罗杰船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星图上调出了一组数据——那是赛尔号深空探测器在过去几小时内捕捉到的一段能量信号。信号的频率和赛尔号的主引擎频率高度相似，相差不到百分之零点几，像是在宇宙深处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把赛尔号自己发出去的能量反射了回来。

“我们收到了一个信号，来自前方大约两光年外的一片星域。信号的编码格式和赛尔号的标准通讯格式一致，使用了相同的加密协议和校验算法。”罗杰船长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探测器进一步扫描发现，那片星域里有一艘飞船。外观轮廓和赛尔号的高度相似，尺寸也接近，但涂装是深黑色的，而且探测器无法确认它的引擎是否在运转。”

赛小息听到“深黑色”和“无法确认引擎”这几个字的时候，后颈的皮肤微微绷紧了一下。一艘和赛尔号长得像、却用黑色涂装、引擎又检测不到动静的飞船，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会不会是欧比的陷阱？迪恩又搞了什么新东西？”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罗杰船长把星图放大，显示出那艘飞船的模糊轮廓，“它停在那里，没有接近我们，也没有离开。就像是在那里等。”

舰桥里安静了一会儿。赛小息看着星图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它的线条确实和赛尔号非常像，连舰桥的位置、引擎舱的布局、侧翼的防护装甲的倾斜角度都几乎一致。唯一不同的是涂装，赛尔号是标准的银灰色，那艘飞船是深黑色的，黑到在星图背景下几乎看不出它的形状，像是被刻在黑暗中的一道更深的阴影。“我们能不能绕过去？”

“可以。但我想知道它是什么。”罗杰船长转过身看着他，“你愿意带队去侦察吗？”

赛小息站直了身体：“去。”

穿梭艇从赛尔号腹部弹射出去的时候，赛小息坐在驾驶座上，小米蹲在他的肩头，光晕在狭窄的座舱里亮成一圈暖金色的光。阿铁打坐在副驾驶位置，斩月双刀横放在膝盖上，卡璐璐在后座系好了医药箱的带子。穿梭艇在星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蓝色尾焰，朝着那艘黑色飞船的方向飞去。

那艘飞船比星图上看起来更大。靠近了才发现，它不仅外观和赛尔号相似，连表面的装甲纹理和舷窗分布都几乎一致。但它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赛尔号的标志，也没有欧比的标志，甚至连编号都没有——就像一艘被故意抹去了所有身份信息的幽灵船。

“它停在这里多久了？”卡璐璐从后座探过头来问。

“探测器显示至少有四十八小时。没有移动过，没有发出任何主动信号，也没有能量波动。”赛小息操纵穿梭艇减速，绕着那艘黑色飞船缓缓飞行，观察它的每一个角度，“它的引擎舱是冷的，没有排气迹象。像是被人停在这里之后就把引擎关掉了。”

阿铁打的目光落在黑色飞船侧翼的一个位置上：“那边有破损。不是旧的，是新的。”

赛小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色飞船的侧翼装甲上有一道大约两米长的裂缝，边缘的金属翻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撞击过。裂缝周围的装甲有烧灼的痕迹，但已经开始冷却，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星尘。“它不久前受过伤。也许是战斗，也许是撞击了陨石。”

穿梭艇在黑色飞船的侧面找到了一个对接端口，大小和赛尔号的标准端口一致。赛小息把穿梭艇靠过去，确认了气密性之后推开了舱门。黑色飞船的内部通道比外面看起来要窄一些，天花板的高度也比赛尔号低了大约十厘米，走在里面会有一种轻微的低矮感。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嵌着灯管，但灯管全部是灭的，只有应急灯在墙角发出极微弱的深蓝色光芒。

“这灯光颜色……”卡璐璐环顾四周，“我没在赛尔号上见过这种颜色的应急灯。”

“因为这不是赛尔号。”赛小息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的光柱在通道尽头照出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内是一个类似于舰桥的空间。布局和赛尔号的舰桥几乎一模一样，主指挥台、全息投影位、通讯控制面板、导航控制台——每个位置都在同样的地方。但所有的屏幕都是暗的，所有的面板都是熄灭的。整艘飞船像一台被按下了关机键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还在，只是不再工作了。

赛小息走到主指挥台前，用手电筒照了照台面，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不像是积累了多年的那种厚灰，更像是一两周内落上去的。有人打扫过，但最近这段时间没有人再来打扫。他在指挥台的边缘发现了一小块金属碎片，和赛尔号维修间里常用的那种备用垫片一模一样，颜色、尺寸、材质都完全一致。

阿铁打站在他旁边，看到了那块垫片：“这东西是哪来的？”

“可能是这艘船原有的零件。也可能是有人在这艘船上修过什么东西，留下了它。”赛小息把垫片捡起来放进工具箱的侧袋里，“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这艘船和赛尔号之间有某种联系。”

卡璐璐在舰桥后方的一台设备前停住了，她用手电筒照着一块面板，面板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用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如果你的船坏了，找我。”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赛小息走过去看了看那行字，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圈，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笔迹，阿铁打也不认识，卡璐璐也摇头。但这行字的内容和语气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另一艘船来到这里，提前留下了一张便签纸。

“这艘船上没有人。”阿铁打说，“但有人在上面待过。而且这个人知道我们会来。”

赛小息站在那行字前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撕下来，用通讯器拍了一张照片。他的手电筒的光柱在那张泛黄的便签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走吧。回赛尔号。”

穿梭艇离开黑色飞船的时候，赛小息从舷窗里最后看了它一眼——它安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像一面深黑色的镜子，映着星光和自己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停在这里，不知道那张便签纸上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总有一天，他会再回来的。

回到赛尔号之后，他把那张便签纸的照片交给了派特博士。博士把笔迹扫描进了数据库，和所有已知的赛尔号人员笔迹做了对比，结果全部不匹配。那个字迹不属于任何一个注册在案的赛尔号成员。赛小息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块垫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放回了工具箱底层，和碎片、零件、晶体、娃娃、螺丝帽、芯片、丙型球并排摆在一起。垫片刚好能卡进那排东西最右侧的空隙里。

“你是谁？”他看着工具箱底层的第八样东西，在黑暗中听不到回答。

窗外的星光依然安静地洒进来。远处那片星域里，那艘深黑色的飞船依然悬浮在原地，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等待下一个路过的旅人推开它虚掩的舱门。赛小息合上工具箱盖，拧紧锁扣，起身走向窗边。小米跳到他肩上，光晕暖洋洋地亮着，尾巴扫过他的脖子。赛尔号的引擎在星海中拖出一道蓝色的尾焰，朝着前方的星域继续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