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欧比当维修工

赛小息读完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没有抖。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你不能去。”卡璐璐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这是陷阱！他说的清清楚楚，废弃通道，一个人去，他摆明了就是要抓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我不去，他就炸数据处理中心。他做得出来。”赛小息把通讯器放下，转过身看着卡璐璐，“他既然选了废弃通道，就说明他对那个地方很熟悉。他知道那面墙我们已经修好了，知道防火门是新的，也知道我在里面装过声波装置和灭火罐。他选那里，是因为他想在一个我熟悉的地方跟我说话。”

“你相信他是来‘说话’的？”阿铁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斩月双刀背在身后，表情看不出情绪。

“不相信。”赛小息说，“但他发了消息，我就要去。我不去，他就一直会换方式。今天炸数据处理中心，明天炸引擎舱，后天炸什么都行。他这个人不会停的。”

小米从赛小息肩上跳下来，蹲在桌上，黑眼睛盯着他，啾了一声，声音很轻。赛小息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米你跟我去。”

小米啾了一声，意思是“当然”。

赛小息看着小米那张小小的脸，又看了看卡璐璐和阿铁打，说了一句话：“我有个计划，但我需要你们帮我。”

赛尔号停靠在报废卫星附近的宇宙空间里，废弃通道的防火门被赛小息从外面打开了。

通道里黑漆漆的，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也只能照亮两米左右的范围。墙角的防震泡沫已经被拆走了，露出后面灰白色的金属墙壁，修补的焊缝在灯下泛着银亮的光泽。

赛小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小米蹲在他肩上，光晕亮着，金色的光照进了通道前几米的范围，照不到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走进去之后，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不是他自己关的，也不是风。是通道深处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推动那扇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它轻轻推拢。

赛小息没有回头。他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金属地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小米的光晕把周围照出一圈金色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低沉、均匀、像一只安静沉睡的野兽。

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轮廓。

萨格罗斯。

赛小息停下来，没有继续靠近。他站在离萨格罗斯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小米的光晕照在那只巨大的暗影系精灵身上，萨格罗斯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赛小息，也看着小米。小米浑身炸成了一个金色的毛球，但光晕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一些。

“迪恩呢？”赛小息问。

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深色的作战服、臂刃在微弱的光中泛着寒光、眉心微微蹙着，目光落在赛小息身上。

迪恩。

他站在萨格罗斯旁边，距离赛小息大约六米，萨格罗斯的翅膀轻轻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无声地打招呼。

“你来了。”迪恩的声音和赛小息记忆中的一样，不大，但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你说一个人来，不来就炸数据处理中心。”赛小息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着任何武器，“我来了。”

迪恩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肩上那只金色的光系精灵身上，又移回来。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知道。”赛小息说，“你要我。”

迪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等着赛小息继续说下去。

赛小息没有继续说。他也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六米的黑暗和一只暗影系精灵、一只光系精灵的微光，安静地对峙着。

“赛小息。”迪恩终于开口了，“你在赛尔号上做得很好。修东西、修防御、修人。但你修不了所有的东西。欧比的舰队比赛尔号大，资源比赛尔号多，情报比赛尔号全。你挡得住我一次两次三次，你挡不住一百次。”

“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你今天跟我走，我不动赛尔号。你留在赛尔号，我会一直来，一直打，一直消耗你们的力量。直到赛尔号撑不住的那一天。”

赛小息看着迪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你抓我干什么？”赛小息问。

迪恩沉默了两秒：“你能修的东西，欧比也需要。”

赛小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不是逞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意外的、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打了这么多场仗，损失了那么多暗影精灵和火系精灵，就是为了让我去欧比当维修工？”

“是。”

赛小息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小米在他肩上被笑得晃来晃去，啾啾叫着抗议。笑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看着迪恩说：“你早说啊。你早说你是来找我修东西的，我们都不用打那么多仗了。”

迪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心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赛小息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赛小息收了笑，看着迪恩，“但我不跟你走。你可以继续打，我可以继续挡。你打一百次，我挡一百次。我还会装更多的东西来挡你。我还会教别人怎么挡你。你消耗我一次，我就准备好对付你下一次的方法。你派人来，我就研发新的防御手段。你换战术，我就换防御方案。你能来多少次，我就能准备多少次。”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迪恩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平静开始有了一丝裂缝。他似乎在重新评估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只是维修工，不只是那个修灯的小角色。是一个已经分析透了他的战术、研究过他的习惯、针对他制定了全套防御方案的人。

“你准备好了。”迪恩说。

“我准备好了。”赛小息说。

迪恩站在那里，沉默了比任何时候都要长的时间。萨格罗斯在他身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待某种决定。通道尽头的黑暗中，赛小息和小米的金色光晕安静地亮着，像一颗小小的、不灭的星。

迪恩没有说“那我下次再来”。他也没有说“你赢了”。他只是抬起手，在黑暗中说了一个字。

“走。”

萨格罗斯展开翅膀，暗紫色的羽翼在金色的光晕中泛着冷冽的光。它转过身，跟着迪恩往通道更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赛小息站在原地，听着那些消失的声音，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小米，小米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金色的光晕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小米啾了一声，赛小息笑出了声。

他转身走向防火门，伸手推的时候发现门已经能推开了。通道里没有了那种无形的力量，门轻轻一推就开，外面的走廊里，晨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门口等着他的阿铁打和卡璐璐身上。

“走了？”阿铁打的斩月双刀没有出鞘，但他手放在刀柄上。

“走了。”赛小息说。

“他说什么了？”

“他想让我去欧比当维修工。”

阿铁打沉默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他做梦。”

卡璐璐在旁边笑了出来。

赛小息也笑了，他靠着防火门站了一会儿，感受着晨灯照在脸上的温度。小米蹲在他肩上，光晕慢慢收了回去，缩成了一圈薄薄的金色轮廓，安心地贴着他的脖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弃通道。黑暗已经彻底安静了，没有声息，没有暗影能量，只有空旷的回音和金属管道里偶尔发出的热胀冷缩的咔咔声。

“下次再来，”赛小息对着那片黑暗说，“我还是会准备好。”

他关上了防火门，锁扣拧紧，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清脆地回荡了一下，然后和晨灯一起安静了下来。

迪恩离开之后的三天里，赛尔号上平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没有警报，没有不明舰队接近，没有声波装置被触发，连走廊里的灯都没有再莫名其妙地闪一下。赛小息每天例行巡逻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在每个转角停一下，竖起耳朵听一听远处的动静，但每次听到的都只是引擎的低鸣、通风管道的风声、以及偶尔路过的同事跟他打招呼的声音。

"小息哥！早啊！"

"早。"

"小息，C区三号灭火罐的压力表有点偏低，你去看一下？"

"收到。"

"赛小息，派特博士让你去实验室拿新一批涂层的测试报告。"

"好。"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像一台被保养得很好的机器。

赛小息觉得这台机器里有一颗螺丝已经拧到了最紧的位置，再拧就要滑丝了。

他需要找到一种新的状态，不是随时准备战斗的那种紧绷，而是一种更长久的、更从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