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通道

清理工作持续了一整夜。

灰金色的粉末铺在走廊地面上厚厚一层，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老钱带着维修组的同事用大型工业吸尘器逐段吸除，但粉末太细了，缝隙里、管道夹层中、设备外壳的散热格栅内，到处都是。

赛小息蹲在C区走廊的地上，用小刷子和簸箕把边角处的粉末一点一点扫出来，低着头弯着腰一干就是几个小时。

小米趴在旁边的设备箱上，光晕已经恢复了一些，金色的光在昏暗的清理灯光下暖洋洋的。

它没有帮忙，帮不了，能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到能干活的程度。

但它一直醒着，黑眼睛跟着赛小息的身影来回移动，偶尔啾一声，像是在提醒他哪个角落还没扫。

“行了行了我知道那里有。”赛小息头也不抬，把小刷子伸进墙角的缝隙里拨拉了两下，又扫出一小撮灰金色的粉末。

阿铁打坐在走廊尽头，斩月双刀横放在膝盖上，手里拿一块软布慢慢地擦着刀刃。

刀身上沾了一层石墨粉，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

他擦完刀之后没站起来，就这么坐着，看着赛小息扫地，像一尊不会累的雕像。

卡璐璐在医疗舱里处理了几个被火系精灵高温灼伤的船员——不算严重，都是表皮损伤，涂一层修复凝胶休息一两天就好。

她处理完之后也来了C区，靠着墙壁站着，双手抱胸，看着赛小息扫地。

“小息，你什么时候去休息？”

“扫完这一段就去。”

“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睡过。”

“一会儿就睡。”

卡璐璐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劝。她太了解赛小息了，这种时候劝了也没用，他说“一会儿”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说“马上”就是“还得等很久”。

她转身去餐厅，打了一份热饭用保温袋装着放在赛小息工具箱旁边，然后坐在阿铁打旁边，三个人就这样在走廊里安静地待着。

粉末清理到凌晨四点的时候，赛小息终于停了下来。

他把小刷子和簸箕放回工具箱里，靠在墙边坐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声波装置指示灯。

绿色的光在晨灯下显得很淡，但稳定地亮着，频率是调好了的，不快不慢。

小米从设备箱上跳下来，落在他腿上，缩成一团，光晕暖洋洋地贴着他的肚子。

赛小息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觉得这一天一夜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睡吧。”阿铁打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很轻，“这里我来扫。”

赛小息想说“不用”，但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从对付火系精灵到萨格罗斯从废弃通道潜入，再到一整夜的粉末清理，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那……麻烦你了。”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像含着糖。

阿铁打没有回答，但他从赛小息手里接过了小刷子和簸箕，蹲下来接替了扫地的位置。

赛小息闭上眼睛的时候，小米已经在他腿上睡着了，金色的光晕在晨灯下像一朵安静的小花。

他睡了六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他被一件外套盖着，后脑勺枕着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是卡璐璐的医药箱垫子。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走廊里的光线，发现自己还在C区，但躺的地方被铺了一层防震泡沫板，上面还垫了一块干净的布。

小米蜷在他胸口，呼噜声平稳，光晕比睡前亮了不少，金色的毛在晨灯下蓬蓬松松的。

阿铁打和卡璐璐都不在走廊里。只有老钱在不远处吸地面上的最后一点粉末，吸尘器的嗡鸣声低低的、有节奏的，像一首催眠曲。

赛小息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小米从胸口挪到腿上，然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防震泡沫板硌得他后背疼，但睡得很沉，六个小时没有醒来过。他拿起身边保温袋里的饭，还是热的，卡璐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换过。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走廊里的样子。

C区重新整洁了，地面恢复了金属的灰色，没有粉末，没有残渣。声波装置一排一排亮着绿灯，灭火罐的外壳被擦拭过了，灰金色的罐体在晨灯下泛着干净的光。

废弃通道那边的防火门已经在装新的了，老钱边干活边哼着小调，调子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是哪首歌。

赛小息吃完饭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腿有点发软，但精神恢复了不少。小米被他抱起来放到肩上时也醒了，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啾了一声，声音比昨天清亮多了。

“去舰桥看看。”赛小息说。

舰桥里的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不少。

全息图上显示着赛尔号的航线——已经离开了冰层行星，正在往下一个勘测点航行。

派特博士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大堆数据板，正在疯狂地写分析报告。他看到赛小息走进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醒了？刚好，来帮我看一个东西。”

赛小息走过去。派特博士把一块数据板递给他，上面显示着从冰层行星带回的生物样本分析结果。

“冰层化石里提取到的有机物残留，有一部分赛尔号的基因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但我在欧比组织缴获的装备分析记录里见过类似的结构。”派特博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赛小息能听到，“迪恩的某些装备里，用了同样的材料。意思是——迪恩可能早就知道那颗行星上有什么，他甚至可能已经采集过样本了。”

赛小息看着数据板上那条陌生的基因序列，手指微微攥紧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让吉约来打我们？他都知道那里有什么了，为什么还要派人来？”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行星上的东西。”派特博士把数据板收回去，转头看着赛小息，“他想要别的。”

赛小息在舰桥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起萨格罗斯在废弃通道里看他的眼神——那只暗影系精灵看着他和小米，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如果迪恩的目标不是行星、不是数据、不是遗迹，那萨格罗斯为什么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潜入赛尔号？

它在看什么？它在找什么？

赛小息摸了摸口袋。那块深紫色的碎片还在，边缘硌着他的手指，上面那行字刻得很深很深。

修灯的，下次见。

他把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碎片的表面在晨灯下泛着暗沉的紫色光泽，那行字是刻上去的，字迹坚定而有力。

“小米，你说迪恩想要什么？”

小米歪着头，啾了一声。

赛小息把碎片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他知道答案了——或者说，他猜到了答案。迪恩想要的不是行星，不是数据，不是战利品。

迪恩想要他。

“行。”赛小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那来吧。”

他回到维修间，把工具箱打开，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检查了一遍。

扳手、螺丝刀、钳子、绝缘胶带、焊枪、检测仪——每一件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卡得紧紧的。

工具箱外壳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金色，那是昨晚涂的光系能量凝胶留下的痕迹，洗不掉了，他也不打算洗。

小米蹲在工具箱旁边，光晕亮着，金色的光照着赛小息的背影，照着他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的样子，也照着他攥紧扳手时指节发白的缝隙。

赛小息把所有工具都检查了一遍之后，把工具箱合上，放在腿边。

他靠在墙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小米。小米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维修间灯光和自己的倒影。

“下次他再来，”赛小息说，“我们不让他走了。”

赛小息等待迪恩下一步动作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

冰层行星那一仗打完后的第四天，一切如常。勘测继续，航线照旧，帕特博士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分析化石样本，老钱带着维修组的同事把全舰的灭火系统全部改成了石墨光晶混合型。走廊里多了三十八个灰金色的罐子，排成一列一列的，像安静站岗的小兵。

赛小息每天照常巡逻、检查设备、给小米喂能量糊。但他心里清楚，迪恩肯定憋着什么。萨格罗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潜入赛尔号，只为看他一眼，然后就走了。这种行为太奇怪了——迪恩不是那种会做无用功的人。他让萨格罗斯来看，一定有目的。

他没等多久。

第五天下午，赛尔号的通讯系统接收到一段加密信号。信号来源不明，编码格式是赛尔号不常用的类型，但派特博士只用了五分钟就把它破译了——因为那段编码用的是冰层行星生物化石里的分子结构作为密钥。迪恩早就掌握了那些数据，他甚至早于赛尔号研究过了。

破译后的信息只有一句话：“修灯的，我在废弃通道等你。一个人来，不来我就炸掉数据处理中心。”下面附了一个坐标，是赛尔号停靠点附近一颗报废的卫星。

赛小息读完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没有抖。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你不能去。”卡璐璐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这是陷阱！他说的清清楚楚，废弃通道，一个人去，他摆明了就是要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