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人

赛小息觉得这台机器里有一颗螺丝已经拧到了最紧的位置，再拧就要滑丝了。

他需要找到一种新的状态，不是随时准备战斗的那种紧绷，而是一种更长久的、更从容的东西。

第三天晚上，雷蒙教官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着一张铺开的赛尔号全舰结构图。结构图上，原本标注着声波装置的红色圆点旁边，现在多了几排蓝色的标记——那些是改装过的灭火罐的位置。赛小息看了一眼，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比他印象中多了十几个。老钱他们还在继续装。

"坐。"雷蒙教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赛小息坐下来。小米蹲在他肩上，光晕在台灯的暖光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安静地待着。

"迪恩找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雷蒙教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罗杰船长也知道。"

赛小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船长怎么说？"

"船长说，能被欧比的银蝎将军亲自来挖的人，说明确实有两下子。"雷蒙教官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板着脸的样子，但语气里有一丝赛小息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批评，是某种接近认可的东西，"你拒绝了他。你当着面拒绝了迪恩。这件事整个赛尔号上敢做的人不多。"

赛小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时没想那么多，迪恩说"跟我走"，他说"我不走"。就这么简单。

"但你要知道，"雷蒙教官的声音沉了一些，"迪恩不会轻易放弃。他这个人，一旦确定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他这次走了，不代表他下次不来。他会换方式，换方法，换角度。你要做好准备。"

"我已经准备好了。"赛小息说。

"我说的不是战术上的准备。你装的灭火罐、声波装置、重新校准过的参数，那些都很好。但迪恩下次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来了。他这次当面跟你说了话，下次就会用别的办法——可能是你不认识的人来，可能是你没想到的方式出现，可能是你不愿意看到的情况。"雷蒙教官停顿了一下，"你要准备的，不只是设备，还有自己。"

赛小息坐在那里，想着雷蒙教官说的话。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敬了个礼。

雷蒙教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赛小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夜灯已经换了颜色，暗红色的光照在金属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色。小米在他肩上动了一下，啾了一声。

"没事。"赛小息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我在想他说的话。"

小米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些。"赛小息边走边说，"迪恩想要我，是因为我能修东西。他以为他只要把我抓走就行了。但他没想过——我能修东西，是因为我在赛尔号上。是因为我有需要修的东西，有需要保护的人，有需要守着的地方。把我抓走了，我修什么？给欧比的战舰拧螺丝？"

小米啾了一声，像是在说"就是"。

"所以他不只是要抓我。他要让我自己愿意走，或者让赛尔号留不住我。"赛小息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走廊中间，"但他不知道的是，赛尔号不会留不住我。我也不会愿意走。"

他低下头看着小米，小米也抬头看着他。金色的光晕在暗红色的夜灯中亮起来，小小的，暖洋洋的，像一朵不会被风吹灭的火苗。

"走吧。"赛小息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修一台故障的探测仪。"

小米啾了一声，跳到他肩上，缩成一小团。

指挥舰上，迪恩坐在休息舱里，面前放着一份空白的报告表。他应该把这次行动的结果写上去——"目标拒绝合作，行动中止，建议重新评估策略"之类的标准格式。但他没有动笔。

萨格罗斯蹲在桌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看着迪恩。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待着。

迪恩在想事情。他在想赛小息说的那些话——"我能来多少次，你就能准备多少次"。这句话不是吹牛，不是逞强，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陈述。赛小息确实做到了。每一次迪恩换战术，赛小息都提前或者及时补上了防御方案。

"萨格罗斯。"

萨格罗斯歪了歪头。

"我在想，如果他永远都能准备好，我是不是永远都赢不了。"

萨格罗斯想了想，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嘶鸣里没有任何判断，只是像一面镜子，把迪恩的疑问照了出来。

迪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空白的报告表上写下了几个字："行动终止。返回基地。"

他把报告表放进文件夹里，合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窗外，星海无边。

赛尔号不在视线范围内，但迪恩知道它在哪里。那颗小小的灰色舰影在他的脑海里很清楚，清楚得像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每一根管线、每一盏灯、每一条走廊。

还有那个蹲在走廊里修东西的人。

迪恩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休息舱。萨格罗斯从桌上飞起来，无声地落在他肩上，爪子的力道不重不轻。

"下次，"迪恩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用去打他了。"

萨格罗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问"那用什么"。

迪恩没有回答。他走进休息舱，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赛尔号上，赛小息躺在自己的床上，小米贴着他的脖子，呼噜声平稳而均匀。

走廊里，声波装置的绿色指示灯安静地闪烁着，灭火罐的灰色外壳在夜灯下泛着微光，防火门关得严严实实，新换的铰链被拧紧了每一个螺丝。整艘船都在安稳地航行着，引擎的嗡鸣声低沉而有节奏，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摇篮曲。

赛小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他也在想事情——想雷蒙教官说的话，想迪恩离开时的背影，想自己说的那些"我会一直准备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轻声说了一句："下次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这儿。"

赛小息等了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一天他都以为会有什么动静，每一天结束时都什么都没有。赛尔号的走廊安安静静，声波装置一次都没触发过，连最轻微的信号干扰都没有出现。小米一开始也绷着，每天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看，到了第三天它不看了，趴在窗台上打盹，尾巴在玻璃上拖出一道灰印子，赛小息每次路过都要拿布擦掉。

第八天，赛尔号进入了一片新的星域。这片星域里有一颗正在衰老的恒星，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耀斑，光线忽明忽暗地照在赛尔号的舷窗上，把走廊里的光影拉得很长。赛小息正在C区更换一台声波装置的滤网，走廊尽头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赛小息，来舰桥。有你的东西。"雷蒙教官的声音说。

赛小息放下滤网，擦了擦手，带着小米往舰桥走。小米跟在他脚边跑了两步，跳上他的肩膀，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紧张了，毛蓬松松的，光晕暖洋洋的。

舰桥里，雷蒙教官站在一台通讯终端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子。盒子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细小的接口，和赛尔号标准数据读取器的接口完全一致。

"这是半小时前在废弃通道防火门外面发现的。"雷蒙教官把盒子递给他，"有人把它放在那里，放了就走。监控拍到的是一个穿着普通制服的影子，看不清脸，不是船员。"

赛小息接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黑色金属外壳，冰凉凉的，比想象中轻。接口处没有任何划痕或标记，像是全新的一样。

"里面有东西？"

"有。一段加密数据，编码格式和上次迪恩发来那条信息一模一样。"雷蒙教官看着他，"你自己决定看不看。"

赛小息沉默了一会儿。小米从肩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个黑色盒子，啾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害怕，只是一种平静的好奇。赛小息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舰桥角落的一台数据读取器前，把盒子插了进去。

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一段文字信息。很短，只有几行。

"修灯的，上次你说的那些——你来多少次我准备多少次——我想过了，你是对的。正面打，我赢不了你。所以我不打了。这颗星域里有一颗即将崩塌的恒星，周边有大量的稀有能量晶体正在从恒星内部被抛射出来。这些晶体对赛尔号的研究很有价值。坐标附在后面。算是我送你的。不用谢我。下次见面再说。"

赛小息盯着屏幕看完了这段文字，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写的什么？"雷蒙教官走过来。

赛小息把屏幕侧过去让他看。雷蒙教官扫了一遍，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嘴角的肌肉绷紧了一些。"能量晶体。迪恩送了一整片星域的能量晶体坐标给我们？"

"看起来是的。"

"你觉得是真的吗？"

赛小息想了想："迪恩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是算好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他送这个坐标，不是因为他想帮我们。是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可以带来不打仗的好处。"

"所以是饵。"

"是饵。但饵也可能是真的。"赛小息把盒子从数据读取器上拔下来，攥在手里，"如果我们不去，浪费了一次获取稀有资源的机会。如果我们去了——可能会遇到别的东西。"

雷蒙教官看着他，没有下结论。"先报告罗杰船长。派侦察舰先去坐标位置确认。"

赛小息点了点头。

侦察舰出发后，赛小息回到房间，把那个黑色盒子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它。小米蹲在盒子旁边，用爪子碰了碰外壳，又缩回来。

"小米，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不打了？"

小米歪着头想了想，啾了一声，意思是"可能是，可能不是"。

赛小息伸手摸了摸盒子冰凉的金属外壳，想着雷蒙教官说的那句话——"他自己决定看不看"。迪恩知道他会看，知道他看了就会想，想了他就会犹豫。迪恩不打他了，迪恩换了一种方法，另一种更安静、更持久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