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浅色的鱼肚白。
殿内残烛未熄,烛泪堆叠,像枚凝固的时光。
芙蓉是被渴醒的。
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凑过,酸痛难当。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瞬间清醒。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夏侯澹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睡着时,少了那份令人胆寒的戾气,眉宇间反而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脆弱。
长睫覆盖着眼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这张脸,确实是这大荒朝最尊贵也最危险的象征。
芙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他臂弯里抽出身子。
她不能贪恋这片刻的温存,更不能让他醒来时看到自己依偎在他怀里的模样。
那会显得她太过贪心,也太过愚蠢。
她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中衣有些皱了,还沾着点点落红。
她面无表情地系好腰带,走到铜盆架前,拧了帕子,细细擦拭着颈侧与锁骨上那些暧昧的痕迹。
窗外,梅香更浓了。
她刚擦完,身后便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芙蓉回过头,看见夏侯澹已经坐起身,正蹙着眉,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看着她。
眼眸里没有了昨夜的疯狂,也没有了清晨初醒的惺忪,反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使用过的器物。
...器物。
芙蓉心中缓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冷笑了下。
面上却依旧柔婉。
“你...”
夏侯澹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只吐出一个字,便停住了。
芙蓉心中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
她放下帕子,转身走到床边,垂眸敛目,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陛下醒了。奴婢这就去传早膳。”
她没有提昨夜的事,仿佛那只是宫里一场寻常的雨露承恩,不值一提。
夏侯澹盯着她看了半晌,眼中的晦暗翻涌不定。
他记得昨夜,记得那股失控的暴戾,也记得她在耳边那声带着哭腔的“疼”。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倏然刺破了他满心的戾气,让他在最后关头,想起自己曾是个沐浴过社会主义光芒的现代人,没有真的痛下杀手。
“你不怕朕?”
他问得突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芙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凄楚的笑意:“怕。”
“但怕也没用。陛下若要杀奴婢,奴婢逃不掉;陛下若不杀,奴婢便好好活着。”
她说得坦荡,坦荡得让夏侯澹一怔。
这宫里的女人,要么对他阿谀奉承,要么对他畏如蛇蝎。
像她这样,坦然承认自己的恐惧,却又如此冷静地求生的,倒是头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芙蓉。”她答。
夏侯澹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再说话。
只是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芙蓉福了福身,转身退出内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她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
她知道,她赌赢了第一步。
夏侯澹没有杀她,也没有立刻厌弃她。
这就够了。
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里,或许已经埋下了一颗改变命运的种子。
她一定要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