湫雯预产期临近,医生综合孕妇妊娠各项指标,给出的专业化建议是优先考虑剖宫产,相对于自然分娩会更顺利。
千百年来,生育对女性来说依旧不是易事,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哪怕到医学先进的现代,孕妇因生产的死亡率也仍居高不下。
马嘉祺怀揣着首次做父亲的忐忑心情,湫雯更是第一次面临生产这样的紧要关头,肚子里是实实在在揣了几两肉球,压迫得她夜夜难眠,但是生孩子这种事她没有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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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宫取胎意味着要被开膛破肚,腹部要留下一道蜈蚣爬似的可怖瘢痕,湫雯从小金枝玉贵被父母捧着长大,身上连跌跤不曾留疤。湫雯也坚持想要尝试顺产能把孩子生下来。
身体是湫雯自己的,尽管双方父母都不愿意她冒险,马嘉祺选择了站在她的角度上给予尊重和支持。
马嘉祺放下手上各项事宜,从西安飞回北京陪产。
湫雯临产,马嘉祺主动提出全程陪产的可行性。两人虽既做了几年夫妻且将诞麟儿,但湫雯想想还是觉得那场面太难堪,并不是真的不想有他陪同,可那种势必颠覆形象的场景,很可能马嘉祺进去没多久就要被吓退的。
医院的规定是允许仅一名家属进入产室陪同孕妇分娩,可以及时给予产妇安抚和鼓励。
马嘉祺按规范做好卫生消毒防护,穿戴齐整留在布置好的产房陪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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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产对于湫雯这类孕妇会是比较漫长艰辛的生产过程,光是催产宫缩就酝酿了很久。自然分娩对产妇的气力和耐力要求过高,中间要时不时的补充能量蓄积力气。
整整半日的时间,湫雯或站或坐或蹲或躺,挺着肚子直到了凌晨,孩子依旧没有成功娩出。马嘉祺套着隔离衣里的半个身子都浸在自己流的汗里,湫雯一手抓着产床的扶手,另一只抓着马嘉祺,指甲在他的手上生生疼得抠出血印来,马嘉祺一度只能眼看着她勉力用劲晕死过去。
医生时刻盯着生产的进程,湫雯实在是疼得脸色和唇白成一个色,怎么都使不上劲,医生说必须要顺转剖,不然宫内窘迫,胎儿在腹中有缺氧的危险,甚至会危及到产妇的生命。
千万种思虑都比不上人命重要。
马嘉祺立即赞成医生的方案,送湫雯进手术室。
马嘉祺和郭女士左右护法,握着她的手要她别怕。
湫雯所剩不多的力气紧紧抓握住马嘉祺的手,眼尾断了线的不知是细密的汗珠还是泪水,她就那样看着马嘉祺,同他说话气若游丝。
湫雯嘉祺......
马嘉祺听她唤名,便贴心地俯身低头听她想说什么。
湫雯我扛不过去......
郭女士傻孩子,说什么呢。
郭女士离近一听湫雯讲出这样的话来,在一旁老泪纵横,
郭女士有医生在,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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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雯我和孩子没扛过去…
湫雯你…
湫雯你别难过自责。
湫雯要是过不了这一下.....
湫雯你...你去找他吧......
湫雯别把自己困住。
湫雯很清楚,到现在为止的每一步都只是马嘉祺不得不迫于形势和道德良俗下的选择,他实际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丁程鑫。
因不可得而耿耿于怀,或抱憾终身。平心而论,湫雯从没想过要做一个亲手拆散他们的恶人,但她确实又是在这其中推动齿轮转动的关键一环。
湫雯也是血和肉做的人,她不傻,也不天真,可这是最后一次的让步。
在这种关头拿自己和孩子,私心地下了这场赌注,若她赢了同也彻底浇灭马嘉祺那颗因他人而不安稳的心,假使输了算是她命里本无马嘉祺和这个孩子,不过也在马嘉祺今后的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且她每一句不掺心机,关窍都只在马嘉祺一人身上。
马嘉祺震撼于湫雯在这种时候为他考虑至此,若不是他对湫雯的关心和照顾还不够多,才让她觉得他的心始终不在这,才在这时同他说了这些,除羞愧内疚外,更是忧惧。
话由湫雯亲口在此时此地讲出来,就注定他和丁程鑫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马嘉祺你和笑笑都会平安无事的。
马嘉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丧良心地想见到死伤的惨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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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雯很快被推进手术室,郭女士年纪大了忌受刺激和惊吓,血压容易升高犯头晕,本来也不必要过来跟着一块提心吊胆,就是马大哥的一双儿女出生时,也没有湫雯这一胎这样的心悸不安。
郭女士被搀扶去休息前她还捶打呆愣站在手术室外的马嘉祺,反反复复念叨。
郭女士你不能犯糊涂......
郭女士不许你再去找他...
郭女士雯雯是个好孩子,心甘情愿为你遭这趟罪,你不能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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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间让马嘉祺觉得格外漫长,过分难熬,他仍套穿着闷热的医疗防护服内里湿漉漉的,也无暇去换一身干爽的衣服,直愣愣地驻守在那。
宋亚轩张真源收到消息奔来,宋亚轩几乎是见到马嘉祺就收不住激荡的情绪了,他担心了一路,冲上去装上马嘉祺抱着啜泣不止。
马嘉祺的魂也飘着呢,近乎麻木地拍打宋亚轩抽噎颤抖的背脊,反过来手熟地哄他。
张真源看宋亚轩一时间指不定怎样收得了场,马嘉祺浑身透露出的疲惫和愁绪,张真源便顺顺当当地把宋亚轩接过来搂怀里,让他窸窸窣窣哭够了把泪止住。
张真源给宋亚轩拍背擦眼泪时想了又想,他怕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走在宋亚轩前头的,说不准宋亚轩能赶他后脚就哭死过去了。
张真源也委实不忍多看马嘉祺眼下的模样,时移世易,多叫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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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源嫂子吉人自有天相,会母子平安的。
张真源背脊挺得很直,用大衣外套把失态的宋亚轩裹装在怀里,胸腔有力出声安慰颓态的马嘉祺。
马嘉祺轻声回应,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室一动也不动,一时间连宋亚轩的啜泣声也听不到了。直到宋亚轩真噤了声,整座医院陷入了无边可怖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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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翔不在医院看着淮桉,收到消息也是匆匆赶来,也在张真源和宋亚轩之后了。
张真源带宋亚轩坐在冰冷长椅上,眼泪擦净抹干,张真源的长外套脱掉盖在他身上掩盖口鼻,消减刺鼻难闻的消毒水味,徒增一点温暖和安全感。
马嘉祺恍惚不觉时间流逝地伫立在手术室门外,人虽站的挺拔笔直,远远看着却像是被无形的事物压迫着绷紧的脊背,微微的弓着,走进了又见愁绪重得将他的眉目也压了下去。
严浩翔赶到时于是见到的就是近乎肃穆的景象,张真源见到他来,递了眼神。
手术室的警示灯还红着,远没有结束的迹象。
严浩翔走至马嘉祺身侧,轻轻搭上他的肩背,安慰道:
严浩翔马哥,嫂子他们会没事的。
马嘉祺知道他也来了,但分不出目光,只是点点头,仍紧密注视着手术室时刻的动静。
严浩翔陪着马嘉祺一同站立,寂静之下又是无人话事,气氛只更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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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远忽近的,身后是错乱的脚步和恸哭渐近,紧随冰冷的病床架哗啦作响地又被推远。
手术室一门之隔的生离死别只常态而已,从前一直是遥不可及的,如今却近在咫尺。
马嘉祺的脸色只一阵比一阵更白,时间拖得越久,马嘉祺染上的神色就越仓皇。可除了等,也无能为力。
湫雯进手术室前说的话像是发芽速生的种子,此刻更是参天之势,在马嘉祺周遭笼罩下整片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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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源分神目睹方才那一出闹剧幻灯片似的掠过,宋亚轩亦是惊惶恫定地呆住,动也不敢动。
于是张真源拍拍宋亚轩以做安抚,遂起了身走向严浩翔,示意他一起离开。
两个人乘直梯下楼,一路无言踱步到地下停车库。张真源开了车的后备箱掏烟和火机,新买的一盒未拆封。
张真源来吗?
张真源嘴里叼了一根,顺手递给严浩翔。
严浩翔还没动作,张真源想起什么似的,
张真源忘了,你也不抽。
他预备收回,严浩翔先拿过取了一根,捏在大拇指和食指指节之间捻玩,将烟盒扔还给张真源。
张真源说:
张真源没见你抽过。
他靠在车框微微弯身点了烟,略打量地又递给严浩翔打火机。
严浩翔没说话,把烟点好又把火机抛还给他,看他自觉把烟盒藏回了老位置。
严浩翔调侃:
严浩翔暗度陈仓。
严浩翔这些天着急上火,连水都顾不得喝两口,本来嗓子就干涩酸疼,烟雾从嗓子眼塞进喉咙里熏着了,声音更哑。
严浩翔怕亚轩知道,干脆戒了不好?
张真源对他的侃笑不搭腔,弹着烟反问他:
张真源你什么时候学的。
严浩翔你是学了才会的?
严浩翔嗤道。
严浩翔私下从不抽烟,没有这个伤身的爱好,除非应付场面无法拒绝也只接不吸。
张真源兀自讪笑摇头,
张真源「染上这玩意大概算得上男人的一部分本能?」
何须学。
不过是在外和人多交际,自然而然就信手拈来的。
算不上有瘾,更何况他顾忌着宋亚轩的健康和情绪,更是少碰为好。
只是上面的气氛实在太压抑,更何况这么多人在,马哥自是不镇静也要强装,不如就让宋亚轩一个人作陪,马哥也能自在一些。
现在这个状况就算他跟严浩翔都留在上面,均是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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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翔赶过来的时候,张真源就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了,脸色差劲到跟马哥简直是不分上下。
张真源心情很不好?
他低头吐出茫茫白雾,视线聚焦在指间夹着的烟,烟火红芯映在瞳孔聚成一点。
严浩翔沉默不语,烟也只含了呛人的一口,从肺里咳了两声,吸不习惯再没有进第二口,只是郁闷地弹灰。
算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张真源仅从他的反应就有领会了专心地吞吐几口,巧妙摸到严浩翔情绪不佳的关节。
张真源小贺呢?
张真源我以为他会跟你一起来。
严浩翔指间抖烟的动作停顿,皱眉把烟嘴凑到唇边,猝吸进一口浓重的苦闷,焰心燃烧得极快,几乎烫到夹着烟的手指。
张真源吵架了?
张真源偏过头睨他,
张真源小贺的性格虽然不好搞,但他可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你要是真让他恼了,可不好办。
严浩翔当真被燃烧的烟芯烫了手,指间一松,烟蒂落了地,溅起地上的火星和烟尘。
张真源别犯原则性问题。
张真源眯了眯眼,说完又没了口雾气。
严浩翔什么?
严浩翔摩挲烫到的食指指侧,听得张真源的弦外之音,背脊发僵。
张真源一笑,他只是一向把哥几个猜得准。一根未必尽兴,随手找地方摁灭了烟头,鞋尖点点严浩翔掉在地上的烟头。
张真源烟头不落地,环境更美丽。
张真源声音清亮,好整以暇地宣传道。
张真源再陪一根?
张真源又掏烟递出,严浩翔摆手却蹲下身把地上那根摁熄后,又拾了起来继续捏在指间揉搓。
两人还没有走的打算,张真源又续了一根,打算听严浩翔道个头尾。
一根烟只是任由点着,张真源多数时候默默听,一句置评也不再有,直到快燃尽才趁着最后一口,随手摁灭。
时间有限,张真源看了眼宋亚轩发来的消息,两个人才上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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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点完烟,沾染在指间袖口和领襟未散,严浩翔表情依旧不太好,落在张真源身后半步,眉眼间都是散不去的怅然若失。
来医院之前他又去了一趟贺峻霖入住的酒店,门房依旧紧闭,屋内更是静谧的不像有人。他迫切的想要见贺峻霖一面,却也做不出出格的举动了。
无法预料贺峻霖的情态,再不能允许自己越雷池一步。
严浩翔在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中,忐忑不安地度过这偷来的最后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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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嘉祺跟宋亚轩一块坐在长椅上,神情仍是焦灼。张真源走到依依作陪的宋亚轩身边,宋亚轩感知他靠近,蜷握住张真源垂落腿侧的手指。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重到足以盖过沾染的烟草燃烧的苦味。但宋亚轩还是敏锐地嗅到张真源身上那一股若有似无,和此处浸透漫延的冷冽格格不入的气息。
宋亚轩猜到张真源又偷偷抽了烟,眼下不好发作,着力捏了捏握住的那根无名指,指根的银素戒还有些硌手。张真源干脆回牵住他。
宋亚轩鬼使神差,瞟过和张真源一块回来的严浩翔,心下奇怪。
宋亚轩贺儿...怎么还没来...
宋亚轩发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
宋亚轩抬起头和身边站立的张真源对视,轻轻启唇,声音不高不低,更不突兀。
他不知道贺峻霖最近在进行什么秘密项目,进到哪个没信号的深山密林里拍戏去了,今天马哥这边这么大的事,贺峻霖但凡收到消息也该赶来了。
贺峻霖主动断联期间,除父母以外, 所有人的消息都一视同仁地当作没收到,通讯设备大部分时间也都处在关机的状态。
严浩翔背部倚靠着医院冰冷寒脊的墙,他站的也不远,听见了宋亚轩担忧的问询。他自然是这里唯一知道贺峻霖身处何地的人,可他也并不侥幸螚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办法想过很多,要么硬闯,要么趁着酒店送餐或保洁敲开门尾随进去,对他总算不上太难。但结果,都不会太好看。
严浩翔甚至尝试了最下等不入流的试探法子,用酒店的内线拨通贺峻霖房间的电话,可电话打通,在听到贺峻霖的声音后他却怯懦地沉默,一句开场白也无法强势道出。
贺峻霖迟迟得不到回复,似是猜到打来这通电话的并非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也不再多余问询对方身份,挂断后直接拔了电话线。只在贺峻霖需要提供服务,他才会插上线,又再拔掉。
拔酒店座机的电话线是以前在团里出外务,大家在外住酒店才会有的习惯,因为会有信息泄露和遭受骚扰的风险,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还要费神应付苍蝇,既恐怖又烦人。
贺峻霖已经很久不必要这么干了,他的个人行程和信息没那么广大的疯狂受众,也叫卖不出多高的价。又怎么想得到时至今日因为某人文艺复兴了一次,倒真叫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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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跟严浩翔谈是非讲对错,阿姻、南京或是签对赌卖合约,一切事实胜于雄辩。强听严浩翔的解释不过是自我蒙蔽,继续沉瘾于深入骨髓的毒性。
是因为严浩翔,他才一次一次领会到,爱其实更偏向是一种自身产生的幻觉,和误食有毒的菌子并无二致,在苦痛折磨濒临溃败的边缘所产生的麻痹机制。
因为要麻痹无法被剔除的痛苦,伪饰成爱的华丽表象,长成枯朽腐木上的一朵艳丽警示的有毒菌子。
待贺峻霖从幻觉中醒过神,才知晓要拔除这棵毒蘑菇,不是反骨洗髓能办得到的。
可贺峻霖怎么会甘心,怎么能甘心,他是这种蠢到惹人发笑的地步,被严浩翔玩耍在股掌,他一个人真心实意地陪他玩够了这场虚情假意的狩猎游戏。
贺峻霖往常还能勉强靠药物作用舒缓,现在每每头疼痉挛犯呕,发作更频繁,经常性的躯体颤栗或惊疑不定。他现在连那一道门都走不出去,更不愿意被别人窥见这样的狼狈,只能日夜蜷抱着,硬挨过去。
哪怕昏沉睡去,也是无济于事,贺峻霖时常被梦魇住,惊醒后湿枕难眠,惊惧更甚于这一副躯壳难以忍受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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