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皓翎的王姬

车驾从赤水出来，一路往五神山的方向走，阿念靠在车壁上，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丰隆站在老槐树底下说“半月之内去提亲”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姐姐跟着防风邶走出大殿的背影，搅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蓐收骑着飞马跟在车驾旁边，从出了赤水城就没怎么说话，可阿念能感觉到他那道视线，隔着帘子都能把她盯出个洞来。

果然，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蓐收到底没忍住，策马凑到车窗边上，压低声音开口，“王姬，您在赤水府里头，跟赤水丰隆说什么了？”

阿念把帘子一撂，“没说什么，就是道个别。”

蓐收明显不信，可也没再追问，只是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路上时不时就往车驾这边瞟一眼。

阿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把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闭着眼睛装睡。

云撵快，水路换陆路，赶了两天就到了五神山。

阿念一路上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事——她得先跟母妃说。

车驾在五神山脚下停稳，阿念下了车，跟蓐收说了句“你先回去复命”，就带着海棠径直往凤鸢殿去了。

蓐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到底没跟上去，只叹了口气。

凤鸢殿在五神山半山腰，殿前种着一片凤尾花，这个时节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片，老远就能看见。

阿念走进殿门的时候，静安妃正坐在窗前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阿念，脸上立马浮出笑来，放下手里的针线就迎了过来。

静安妃不会说话，可阿念从小就能看懂母妃的每一个眼神。

母妃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就皱了起来，比划着问她怎么瘦了，是不是路上没吃好。

阿念摇摇头，拉着母妃在榻上坐下来，把头靠在母妃肩膀上，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母妃，我跟您说个事。”

静安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她往下说，阿念比划着开口。

“姐姐在赤水大婚那天，防风家的防风邶来抢亲，姐姐跟着他走了，没嫁成赤水丰隆。”

静安妃手上的动作顿住了，过了片刻才又轻轻拍起来。

“然后……然后我跟赤水丰隆说，让他娶我。”

静安妃的手彻底停了。

她扶着阿念的肩膀让她坐直，盯着她的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手指急促地比划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跟他才见了几面？你是不是还放不下玱玹？”

阿念看着母妃眼里的担忧和着急，心里头酸了一下，可还是摇了摇头，比划道：“母妃，跟玱玹哥哥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静安妃还是不信，比划着问她：“那你图什么？赤水丰隆刚被你姐姐当着全大荒人的面悔了婚，你这时候凑上去，外头人怎么说你你想过没有？”

阿念低下头，攥着衣角，安抚静安妃，比划道：“外头人怎么说我管不着。姐姐走了，皓翎的脸面丢在地上让人踩，我是皓翎的王姬，我不能躲在后头装看不见。赤水氏和辰荣氏这回颜面扫地，总要有人给个交代。我嫁过去，这事儿就能圆过去。”

静安妃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比划着，“那你自己的日子呢？你往后一辈子，就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过？”

阿念抬起头，看着母妃泛红的眼眶，声音轻了下来，“母妃，您当年嫁给父王的时候，也不认识父王吧。”

静安妃愣住了。

阿念握住母妃的手，“我知道外头人怎么说您，也知道他们怎么说我。我小时候说话晚，他们当着我的面说，大替身生的小替身。我都记得。”

静安妃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她紧紧攥着阿念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这辈子不能开口说话，所有的委屈都咽在肚子里，可她的女儿，她不想让女儿也走她的路。

阿念伸手替母妃擦了擦眼泪，“母妃，您别哭。我跟您说这个，不是要惹您伤心。我就是想说，我是皓翎的王姬，我心里不能只装着自己，也不能只装着男人。姐姐能为了玱玹哥哥的大局，嫁人，我也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坚定，“而且，赤水丰隆这个人，我虽然谈不上多喜欢，可也不讨厌。他那人就是一根筋，可心眼不坏，昨晚上他一个人喝成那样，我陪他坐了半天，他也没冲我发火。嫁给他，总比嫁给那些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强。”

静安妃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到底没再比划反对的话。

她伸手把阿念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下巴抵在阿念头顶上，轻轻摩挲着。

阿念窝在母妃怀里，闻着母妃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心口总算踏实了些。

她陪母妃坐了许久，又看着母妃吃了半碗粥，才起身往皓翎王的书房去。

从凤鸢殿到父王的书房，要穿过一整个花园。阿念走在石子路上，海棠跟在身后，小声问，“王姬，陛下要是问起来，您怎么说？”

阿念脚步没停，“照实说。反正赤水丰隆半月之内会来提亲，到时候父王自然就知道了。我先跟他说一声，他心里好有个底。”

海棠“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开口，“王姬，奴婢觉得……您这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您跟丰隆公子之前也没有过相处，才认识一天……”

阿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海棠一眼，“你觉得我该像姐姐那样，等出了事再后悔？还是该像以前那样，什么都靠着父王和哥哥，自己什么也不管？”

海棠哑然。

阿念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声音轻了些，“我小时候说话晚，宫人们当面叫我小替身，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哭。后来长大了，懂了，可我还是装着不懂。因为父王疼我，哥哥惯着我，我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可现在不一样了，姐姐走了，皓翎成了大荒的笑话，我再装看不见，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她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头传来皓翎王的声音，“进来。”

阿念推门进去，看见父王正坐在案后批折子，抬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笑来，“回来了？赤水那边怎么样了？”

阿念走到案前站定，看着父王，“父王，姐姐逃婚了。”

皓翎王手里的笔顿住了，抬眸看向阿念：“此事，蓐收回禀过了，阿念，蓐收说……”

阿念接着开口，打断皓翎王没说完的话，“不过，女儿给您找了个新女婿。”

皓翎王放下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你说什么？”

阿念挺直腰板，“赤水丰隆，半月之内会带着聘礼来提亲。女儿答应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