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他未必是因为喜欢他（会员更新）

皓翎王盯着阿念看了好一阵子，案上的折子还摊开着，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慢慢洇开一小团。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阿念站在案前，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却悄悄掐着掌心。

她太了解父王了，他越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说话，心里头越是翻江倒海。

“女儿说，赤水丰隆半月之内会带着聘礼来五神山提亲，是女儿答应的。”

皓翎王慢慢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两声不轻不重，落在阿念耳朵里跟打雷似的。

皓翎王难得面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不可置信的看着阿念：“阿念啊……你跟父王说，你是不是还喜欢玱玹，所以才……”

阿念面上神色郑重，走上前，坐在父王身旁，挨着父王坐着：“父王，不是的，我是喜欢玱玹哥哥，但跟我嫁给赤水丰隆，并不冲突，我也不是为了玱玹哥哥，才想嫁给赤水丰隆的。”

“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父王，赤水丰隆我虽然不了解，但他人很好的。”阿念照实说。

皓翎王笑了一声，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是无奈啊，“你替自己做主许了婚事。阿念，你是不是觉得你父王老了，提不动刀了，管不了你了。”

阿念听出父王话里的火气，心里头咯噔一下，可面上没退，“父王，姐姐在婚宴上跟着防风邶走了，赤水氏和辰荣氏的脸面丢尽了。这事儿已经传遍大荒，人人都在看皓翎的笑话。女儿是皓翎的王姬，这个时候不站出来，什么时候站？”

皓翎王站起身，从案后绕出来，走到阿念面前。他个子高，低头看着女儿，那眼神里有火气，可更多的是说不清的东西。

“你当皓翎是什么？当父王是什么？你姐姐的婚事，是父王点了头的。她走了，自有父王去跟赤水氏和辰荣氏交代。用得着你一个小姑娘家，拿自己的婚事去补偿？”

阿念抬起头，直直看着父王的眼睛，“父王怎么交代？姐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防风邶走的，满大荒都看见了。赤水氏是四大世家之一，辰荣氏是中原大族，他们缺的是交代吗？他们缺的是脸面。女儿嫁过去，皓翎同辰荣氏，赤水氏便是姻亲，外头人再说起来，顶多说一句皓翎和赤水氏亲上加亲，姐姐的事就圆过去了。”

皓翎王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从前那个在他膝前撒娇，什么时候把这些人情世故看得这么透了。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他问。

“没人教。”阿念摇头，“女儿在赤水，亲耳听见周围的人怎么议论姐姐，怎么议论皓翎。那些话难听得很，女儿不想让父王和母妃也听一遍。”

皓翎王背过手去，在殿里踱了两步，走到窗前站定，看着外头的凤尾花。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赤水丰隆这个人，父王见过几回。人品不差，做事也稳当。可他刚刚被你姐姐悔了婚，你便要嫁他……”

“女儿知道。”阿念说，“女儿做这个决定，不全是为了他。”

皓翎王回过头来，看着阿念。阿念接着说下去，“女儿小时候说话晚，宫里人在背后叫女儿小替身，女儿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哭。后来长大了，懂了，可还是装着不懂，因为父王疼我，哥哥惯着我，女儿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可现在，皓翎成了大荒的笑话，女儿再装看不见，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这话说得皓翎王心头一酸。他看着阿念，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软话来。

他是个君王，平日里再疼女儿，也说不出那些肉麻的话。

最后他只摆摆手，“你先回去歇着。这件事，容父王想想。”

阿念知道父王这是松口了，行了个礼就退了出来。

出了书房的门，外头太阳明晃晃的，她站在廊下深深吐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海棠赶紧迎上来，“王姬，陛下怎么说？”

“没怎么说，让我先回去歇着。”阿念往凤鸢殿的方向走，“备水吧，我想沐浴。”

回到含章殿，宫人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阿念泡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这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一会儿想父王方才那个沉默的样子，一会儿想赤水那边丰隆是不是已经在准备聘礼了。

沐浴完换了衣裳，阿念坐在窗前发呆。

海棠端了碗莲子羹过来，阿念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问，“海棠，你说赤水丰隆这会儿在做什么。”

海棠愣了一下，“奴婢哪知道这个。”

阿念也没指望她答，自己嘟囔了一句，“别又喝酒就行。”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想起那天晚上在赤水府假山后头，丰隆拎着酒坛子那个颓丧样子，又想起第二天早上他在老槐树下头站着，眼底乌青一片却说“言出必行”的样子。

这两副面孔搁在一块儿，倒让她觉得这人没那么讨厌了。

接下来的日子，阿念在五神山等消息。

赤水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传过来，阿念嘴上不说，心里头却一天比一天没底。2

她怕丰隆那天早上说的话只是一时冲动，回去一想觉得不划算，反悔了。

到了第五天，阿念实在坐不住了，正想派人去赤水打听，蓐收来了。

蓐收站在殿门口，脸色说不上好看，但也不算太难看。他行了个礼，开口就说，“王姬，赤水那边有消息了。赤水丰隆这几日在族中议事，听说跟族中长辈吵了好几回，赤水氏的族老们，不大同意这门婚事。”

阿念心口一紧，“那他怎么说。”

蓐收看了她一眼，“丰隆公子态度坚决。听说他跟族中长辈说，要么让他娶皓翎二王姬，要么他这辈子不娶。那些长老们拿他没办法，已经点了头。聘礼正在备，估摸着再有几日就能动身来五神山。”

阿念听完，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她面上没显出什么来，只点了点头，“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蓐收没动，站在那儿欲言又止。阿念看他那样，“还有事？”

蓐收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王姬，多嘴一句。您这桩婚事，往后要是过得不顺心，您别自己扛着。五神山永远是您的家，陛下和臣，都还在。”

阿念听了这话，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知道了知道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回去吧，我要歇了。”

蓐收退了出去。

阿念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凤尾花在暮色里头红得像一团火。

她想起那天在赤水，老槐树下头，丰隆弯下腰去朝她行那个大礼的样子。

他说“只要王姬愿意嫁我，就是赤水氏全族的荣幸”，那时候他的眼神里其实没什么欢喜，更多的是权衡之后的决断。

阿念心里头清楚，丰隆娶她，未必是因为喜欢她。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自己嫁他，也未必是因为喜欢他。

两个人都清楚这桩婚事是怎么回事，反倒比那些糊里糊涂被情情爱爱冲昏头的，过得明白。

她伸手关上窗，回身坐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

海棠过来放下帐子，阿念躺下来，盯着帐顶，心里头默默算着日子。

还有十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