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山的夜色如墨,少昊独自立于承恩殿的露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夜风拂过他鬓边的白发,带来一丝凉意。自从阿念那日的一番话后,他已有数日未曾安眠。
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少昊却浑然不觉。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那是当年皓翎归顺时与西炎签订的条约。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显是经常翻阅。
“王上,夜深了。”老侍从轻声提醒,“该歇息了。”
少昊摆摆手:“再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的一行字迹:“皓翎四部,各安其位...”当初写下这句话时,他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可如今想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妥协。
“王上是在为王姬的事忧心?”老侍从跟了他多年,最懂他的心思。
少昊轻叹一声:“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老侍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取来一件外袍为他披上:“老奴记得,当年王上说过一句话——‘真心待你的人,不该被辜负’。”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少昊尘封已久的记忆。他想起静安那双纯净的眼睛,想起阿念小时候追着他要糖吃的模样,想起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皓翎将士眼中的不甘...
“传信给玱玹。”少昊突然开口,声音坚定,“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三日后,玱玹的飞辇降落在五神山。
他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是为阿念的事烦忧。
“师父。”玱玹恭敬行礼,“您找我?”
少昊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茶:“尝尝,今年的新茶。”
茶香氤氲中,两人相对无言,最终还是少昊打破了沉默:“阿念来找过我了。”
玱玹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跟您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少昊的目光悠远,“关于皓翎...”
“师父!”玱玹猛地抬头,“阿念她...”
“她说得对。”少昊打断他,“我确实做错了。”
这个回答让玱玹如遭雷击,在他的印象中,师父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如今竟亲口承认错误,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师父何出此言?”玱玹小心翼翼地问。
少昊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军营:“你觉得这几百多年皓翎将士过得如何?”
玱玹一怔:“他们...”
“青龙、羲和两部被迫迁居西北,水土不服,去被迫适应西炎的环境气候。”少昊的声音低沉,“而常曦、白虎两部却安居故土,甚至与西炎贵族联姻通好。”
玱玹的脸色渐渐变了:“师父,我...”
“我不怪你。”少昊转身看他,“这本就是当初我自己做的决定。我只是...被愧疚蒙蔽了双眼。”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玱玹的心。他忽然想起当年师父力排众议收他为徒时的情景,想起师父手把手教他为君之道的点点滴滴。
“师父,您想怎么做?”玱玹的声音有些发紧。
少昊的目光变得锐利:“我要重新划分皓翎,和西炎的领地。”
“这...”玱玹面露难色,“朝中那些老臣...”
“我知道很难。”少昊打断他,“但这是必须做的。我不能让忠臣寒心,更不能让阿念失望。”
玱玹的眼神黯淡下来:“一定要这么做吗?大荒好不容易......”
少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阿念,她长大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玱玹心头一颤。是啊,那个总是追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主张,甚至敢于挑战既定的秩序。
“和离书,我已经签了,给阿念了。”玱玹突然说道,“但我有个条件。”
少昊挑眉:“哦?”
“蓐收必须亲自来紫金顶提亲。”玱玹的声音带着几分倔强,“我要亲眼看着他把阿念娶走。”
这个要求让少昊哑然失笑:“你呀...”他摇摇头,“还是放不下。”
玱玹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她从开口说话起,叫我一声哥哥,我总要看着她幸福。”
夜风渐起,吹散了殿内的茶香。少昊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徒弟,忽然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玱玹,你可曾后悔过?”少昊突然问道。
玱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后悔什么?是后悔娶了阿念,还是后悔...爱上小夭?”
“都有。”
“我不知道。”玱玹苦笑,“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无论怎么选,都会后悔。”
少昊拍拍他的肩,“既然如此,不如选一个让大家都开心的结局。”
这句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玱玹心中的迷雾。他忽然明白了师父的用意,有些事,强求不得,不如放手。
玱玹起身行礼,“师父放心。”
少昊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当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多年的重担。
转身望向墙上悬挂的东海舆图,少昊的指尖轻轻描摹着皓翎的疆界。那里有他守护了一生的山河,有他深爱的子民,更有他亏欠太多的女儿。
“阿珩...”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思念,“我终究要愧对你了。”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少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念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的情景。那时的她那么小,那么软,像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花蕾。
如今这朵花已经绽放,甚至敢于直面风雨。作为父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撑起一片天空,让她能够自由生长。
少昊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提笔写下新的诏令。墨迹在竹简上缓缓晕开,如同他心中渐渐清晰的答案。
这一夜,五神山的灯火亮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