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氤氲在父女之间的沉默里。阿念指尖轻抚杯沿,终于抬眸:“父王,女儿想重掌皓翎。我不想让皓翎继续归西炎统治了。”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茶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少昊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打了个旋儿。他望着这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女儿,眉间沟壑更深:“如今大荒一统多年......”
“哐当”一声,阿念猛然站起带翻了茶盏。琥珀色的茶汤在案几上蜿蜒,如同她眼中翻涌的情绪:“父王!您可还记得当年两国联姻时,蓐收他们正在战场上杀敌?在前线浴血奋战!您却与敌首把酒言欢,言笑相对,还将忠臣良将的大臣都推到敌国?”
少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见过女儿这般模样,那双总是盛着蜜糖的眼睛此刻燃着灼人的火。
“您知道这对青龙、羲和两部意味着什么吗?”阿念的声音颤抖着,“青龙、羲和两部被迫离乡背井,他们莫名其妙就要从东南迁居到西北,适应不同的气候、水土!上战场的忠诚之士迁居贫瘠之地,叛国的常曦、白虎部反倒留在皓翎,这些叛徒安居故土!其余土地任由敌国进驻!”
窗外玉萼梅簌簌作响,少昊的面色在斑驳光影中愈发苍白。他忽然发现,当年那个拽着他衣袖要糖吃的小女孩,如今竟能一针见血地刺破他精心编织的太平幻梦。
“父王当初的计划就是这个意思对吗?”阿念的眼中泛起水光,“您说处置常羲、白虎两部是给天下一个交代,可您就这样将前线作战的士兵与将军当做棋子,能给皓翎万民一个交代吗?父王能给当初在浴血的将士一个交代吗?”
“阿念...”少昊的声音像蒙着层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当年我对不起阿珩、青阳、仲意他们,愧对阿珩他们,只想补偿玱玹。山川草木本无分别......任何国家都是一样的。身为国君,该做到一视同仁。”
“父王!”阿念的声音陡然提高,“可人有分别!土地是一样的,但在上面生存的子民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文化习俗、有自己的国家信仰,不愿屈居人下,成为亡国之臣!皓翎的子民祭的是五神山,拜的是四方海,不是西炎城,也不是轵邑城!”
少昊望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静安妃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襟,用眼神诉说无声的抗议。
少昊望着女儿通红的眼眶,轻叹道:“但中原已经在辰荣熠的治理下变好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辰荣义军尚在!”阿念愤然出声,“西炎不得不善待中原!辰荣降臣尚能保全祖地——轵邑城,为何我皓翎忠烈反要迁居?”阿念的声音冰冷,“就因为西炎需要杀鸡儆猴?”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殿内凝滞的空气。少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曾经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儿,已经成长为一个能够洞察时局真正合格的王姬,王族后裔。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女儿,原来那娇憨皮囊下,藏着如此锐利的锋芒。
“你想清楚了?”少昊的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这是要掀翻整个大荒棋局。”
阿念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少昊想起她三岁时,踮脚去够高处的蜜饯罐子,够不着就搬来凳子,摔疼了也不哭。
“从未如此清楚过。”阿念跪坐下来,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芒,“父王,我想请您想清楚,皓翎才是我们的家,我想您请您重新考虑考虑皓翎的未来。”
少昊将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山峦:“阿念,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阿念挺直了背脊,“这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流血。但父王,从小到大,您从来没有教过我为君之道!你们只告诉我,开心快乐就好,凡事有您,有哥哥,有蓐收在。即便没有您教我为君之道,我也知道,为君者当以民为本。皓翎的子民真的愿意永远做西炎的附庸吗?”
“父王可知道?”她轻轻抚平裙摆褶皱,“这些年皓翎的村落里,多少将士捧着故土一抔黄土痛哭?”一滴泪砸在青玉案上,“他们叫我一声王姬,我便不能装聋作哑。”
茶炉中的炭火渐渐微弱,少昊起身添了新炭。火光映照着他清癯的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阿念。”他忽然问道,“若我不同意,你会如何?”
阿念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会带着愿意追随我的人离开,去寻找新的家园。”她转头直视父亲眼睛,“就像当年辰荣义军那样另立门户。”
这句话让少昊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没想到女儿的决心竟如此坚定。他这才惊觉,女儿骨子里流着的不仅是静安的柔顺,更有他年轻时的决绝。
“你......”少昊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了蓐收?”
“为了皓翎。”阿念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父王,我不想我的子民永远低人一等。”
殿外,一阵风吹过,带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少昊走到窗前,望着五神山下连绵的屋舍。那里生活着无数皓翎子民,他们说着皓翎的语言,唱着皓翎的歌谣,祭拜着皓翎的神明。
“容我想想。”少昊最终说道,声音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思索,“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朝一夕可决。”
他望向墙上悬挂的东海舆图——那里有他亲手绘制的皓翎疆界。
阿念深深叩首:“谢父王。儿臣告退。”
阿念深深拜下,发间玉簪“叮”地磕在青砖上。当她起身时,发现父王鬓边又多了几丝白发。
当她走出殿门时,阳光正好洒在庭院中的海棠树上。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了她的肩头。阿念伸手拂去花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蓐收曾在这棵树下教她练剑,那时花瓣也是这样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她的发间。
回到含章殿,阿念发现蓐收已在殿中等候。他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见她进来,蓐收立刻上前:“如何?”
阿念摇摇头,嘴角却带着释然的微笑:“父王说要考虑。”
蓐收眉头微蹙:“师傅他......”
“父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阿念打断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这个事实。毕竟,这等于要他承认当年的决定是错的。”
阿念望着这个从小护她到大的男人,忽然笑了:“放心,父王比谁都清楚......”她指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那里面住的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暮色渐浓,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念忽然想起小时候蓐收背她看灯会,也是这样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蓐收走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肩膀:“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阿念转身面对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从未如此确定过。蓐收,你知道吗?当我看着那些被迫迁居的皓翎将士,看着他们眼中隐忍的不甘,我就明白,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蓐收凝视着她,忽然笑了:“我的小王姬,真的长大了。”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阿念鼻尖一酸。她伸手抚上蓐收的脸颊:“还记得你教我的第一课吗?真正的王者,不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而是与子民同呼吸、共命运。”
蓐收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无论前路如何。”
“当年你教我为君之道...”她轻声道,“第一课就说‘民为邦本’。”
蓐收忽然单膝跪地,甲胄与青砖相撞发出清响:“臣蓐收,愿永随王姬左右。”
阿念没有扶他,夕阳将她的轮廓描成金边,发间玉簪投下的阴影,恰巧落在蓐收眉心,像某种无声的加冕。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的替身,不再是谁的附属。
她是皓翎忆,是皓翎的王姬,将为自己的子民开创一个全新的未来。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所谓王姬,不是锦衣玉食的尊号,而是万千子民托付的命运。那些在碧波池畔撒娇耍赖的时光,终究要化作扛起山河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