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山的清晨总是格外宁静,带着一丝凉意,晨雾缭绕间,玉萼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阿念站在父王寝殿外,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袭素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与平日华贵的王后装扮截然不同。
“王姬,王上已经起了,请您进去。”侍从轻声通传。
阿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殿内。自从少昊退位以来,去了西炎,这还是头一次回五神山。
少昊正坐在窗边煮茶,袅袅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容颜。见阿念进来,他招了招手:“来,尝尝父王新得的雪芽。”
阿念缓步上前,在少昊对面坐下。茶香氤氲,她却无心品尝。犹豫许久,终于开口:“父王,我有一事想问......”
少昊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问吧。”
少昊抬眼看她,目光慈爱而通透:“可是想问,父王有没有把你和静安当作阿珩和小夭的替身?”
阿念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她没想到父王竟如此直接地道破她的心事。
“这几百年来,您究竟有没有把我和母妃当作西陵珩和姐姐的替身?”
阿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我的名字,又‘忆’又‘念’......”
茶盏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少昊放下茶壶,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阿念......”
少昊放下茶盏,目光悠远:“那年阿珩自休离宫,带着小夭离开,回了西炎。我在东海之滨的一个渔村遇见了你母妃......”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她正在海边捡贝壳,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一瞬间,我以为看到了阿珩。”
阿念的心猛地揪紧,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但很快我就发现,她们截然不同。”少昊的眼中浮现温柔的笑意,“静安不会说话,也听不到,却比任何人都懂得倾听;她出身低微,却有着最纯净的心灵。我纳她入宫,起初或许是因为那张相似的脸,但后来......”
他看向阿念,轻声道:“我爱的是她这个人,与阿珩无关。”
窗外的玉萼梅被风吹落几片花瓣,飘飘荡荡地落在茶案上。阿念盯着那几片花瓣,声音发颤:“那我呢?我的名字......”
“忆。”少昊轻叹一声,“给你取这个名字时,我确实想到了小夭。那时她下落不明,我每每看到你,就会想,我的另一个女儿此刻是否在挨饿受冻......”
阿念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茶案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少昊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但阿念,父王从未将你当作任何人的替身。你是独一无二的,父王只有你一个女儿,是我的掌上明珠。”
“那为什么......”阿念哽咽道,“为什么宫人们都说我是哑巴王妃生的小哑巴?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们这样说我?”
少昊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他闭上眼,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是我的错。我以为......身为王姬,你理应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却忘了人心险恶。”
他睁开眼,目光中满是悔恨:“当我发现时,你已经习惯了沉默。直到玱玹来了......”
“玱玹哥哥......”阿念喃喃道。
“他教你说话,给你取小名,让你重新变得活泼开朗。”少昊的眼中浮现欣慰,“那时我才明白,有些伤害,不是地位和权力能够弥补的。”
阿念怔怔地望着父王,忽然发现记忆中那个永远威严的帝王,此刻看起来如此苍老而脆弱。她一直以为父王对她的宠爱是因为那张与姑姑相似的脸,却不知其中包含着如此复杂的愧疚与补偿。
“父王......”她轻唤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少昊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这是你出生时,我亲手为你做的。”
阿念接过木匣,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巧的银铃铛,做工精巧,铃身刻着繁复的纹路。
“本想等你开口说话时送给你的......”少昊的声音有些哽咽,“谁知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阿念捧着铃铛,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当她难过时,父王总会变着法子哄她开心——或是带她去看海,或是给她讲古老的故事。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父王......”她扑进少昊怀中,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少昊轻抚她的长发,声音温柔:“傻丫头,父王怎么会不爱你?你和静安,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相拥的父女身上。玉萼梅的香气愈发浓郁,仿佛在见证这一刻的和解。
许久,阿念才从少昊怀中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却带着释然的笑意:“父王,我和玱玹哥哥......”
“我知道。”少昊微笑着打断她,“我和玱玹谈过了。”
阿念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会同意,是因为......”
“他问我,若你执意要和离,我是否反对。”少昊的眼中闪过赞赏,“阿念,终究是长大了。”
阿念低下头,轻声道:“父王不怪我任性吗?”
“追求自己的幸福,怎么能叫任性?”少昊慈爱地看着她,“只是......蓐收那小子若敢负你,父王定不轻饶。”
阿念破涕为笑:“他才不敢呢!而且蓐收不止是父王的徒弟,还是父王您的亲外甥。”
少昊忽然正色道:“阿念,父王只问你一句,你确定自己的心意吗?”
“我确定。”阿念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蓐收他......从小守护我,包容我,甚至愿意为我付出生命。这样的感情,我再也不会错认了。”
少昊欣慰地点点头:“既如此,父王祝福你们。”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该有的提亲仪式一样都不能少。”
阿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父王!”
父女俩相视而笑,晨光为这一幕镀上温暖的金边。阿念忽然觉得,那些困扰她多年的心结,在此刻终于彻底解开。
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只是阿念,是父王母妃疼爱的女儿,是蓐收深爱的女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