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玱玹端坐于案前,手中朱笔在奏章上勾画。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听到殿门开启的声音,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蓐收单膝跪地行礼,铠甲相击之声清脆冷硬:“臣蓐收参见陛下。”
“起来吧。”玱玹搁下笔,目光在蓐收额角的伤处停留一瞬,“师兄,昨夜宴席散得晚,倒是辛苦你们了。”
“分内之事。”蓐收垂眸,视线落在御案鎏金的纹饰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多年前阿念顽皮时刮的。
玱玹忽然推过一盏茶:“尝尝,刚贡上的雪芽。”
青瓷茶盏中,嫩绿的芽叶舒展如初春柳梢。蓐收双手接过,茶汤映出他微微晃动的眼睫。这是阿念最爱的茶,每年新茶上市,她总要缠着他去采第一茬。
“常曦部管辖之地军报,你看看。”玱玹递来一卷竹简,指尖沾着未干的墨迹,“常曦部管辖范围内似有异动。”
蓐收收敛心神,竹简在掌中沉甸甸的。展开时,熟悉的字迹却让他呼吸一滞,显然是阿念的字迹,阿念从前不学无术,字迹也是一样,自从师父病了,她倒是静下心来,字迹也变了很多。她何时开始参与军务了?那个连奏章都懒得看的小王姬...
蓐收喉结滚动,似在斟酌如何开口,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当。蓐收背脊一僵,茶盏在掌心变得滚烫。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轻快里藏着几分刻意端庄的笨拙。
“陛下。”阿念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玱玹哥哥,一同用膳...”
话音戛然而止。蓐收转身行礼的瞬间,看见她提着裙裾的手猛地收紧,绯色衣袖泛起涟漪般的褶皱。
“蓐收大人也在啊。”阿念扬起下巴,鬓边步摇却泄露了一丝颤抖,“本宫打扰你们议事了?”
阳光穿过她耳畔的玉坠,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蓐收盯着那一点碎光,想起多年前她躲在假山后哭肿眼睛,被他找到时也是这样强撑骄傲的模样。
“王后娘娘言重。”他低头,铠甲冰冷的边缘抵住咽喉,“臣正要告退。”
玱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忽然道:“没关系,蓐收一同留下用膳。王后既来了,正好说说话。”
阿念绞着帕子走到玱玹身侧,蓐收看见她指尖微微发白,阿念正伸手去够玱玹手边的砚台,玱玹突然握住阿念的手腕,拇指状似无意地摩挲阿念的手。阿念耳尖瞬间红透,慌乱中碰翻了砚台。
墨汁泼洒在奏折上,像一片蔓延的黑夜。蓐收的呼吸一时哽在胸腔。
“臣失态。”蓐收猛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声惊飞檐下雀鸟,“臣想起,还有事情要处理,臣容后再禀。”
他退出殿门时,听见阿念小声抱怨墨迹难洗。玱玹低笑的声音追上来:“让宫人处理便是,你不必做这些的阿念...”
石阶上的露水沾湿了蓐收的靴面。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恶鬼追逐。路过碧波池时,几个小宫娥正在捞取浮萍,嬉笑声中夹杂着只言片语:“王后娘娘今早赏的胭脂...”
“陛下亲自给娘娘描眉...”
池面倒映的天空蓝得刺目。蓐收按住腰间佩剑,剑穗上缀着的明珠是阿念十二岁那年生辰所赠。当时她噘着嘴说:“别人都有礼物收,就我还要送别人礼物。”
他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那日山间大雨,小姑娘把花塞进他铠甲夹层时,指尖冻得通红却笑着说:“这样就不会蔫啦!”
蓐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