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薄纱般漫过承恩宫的飞檐,昨夜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一地零落的杯盏与残酒。蓐收在偏殿的矮榻上醒来,头痛欲裂。他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眼是陌生的殿顶彩绘——这不是他的居所。
“醒了?”覃芒的声音从殿角传来,带着几分疲惫,“你昨夜醉得不省人事,我只能将你安置在此。”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蓐收猛地坐起,这个动作牵动了额角的伤,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你磕在案几上,破了皮。”覃芒递来一碗醒酒汤,语气复杂,“但好在并无大碍,需养几日。”
蓐收接过碗,药汁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他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要用这苦味冲刷掉什么。药碗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殿内格外刺耳。
“现在什么时辰?”蓐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卯时三刻。”覃芒顿了顿,“要不要去含章殿那边......”
蓐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含章殿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昨夜那个荒唐的梦,梦里他站在碧波池畔,阿念穿着嫁衣向他奔来,却在触手可及处化作一阵清风消散。
“蓐收...”覃芒欲言又止。
“我没事。”蓐收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昨夜...多谢你。”
他起身走向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晨风裹挟着朝露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含章殿的金顶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蓐收眯起眼,那光芒太刺目,刺得他眼眶发酸。
“今日还有军务要处理。”蓐收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劳烦你替我取套干净衣裳来。”
覃芒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蓐收的背脊微微佝偻下来。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空荡荡的疼。
窗外传来宫娥的嬉笑声,他条件反射般望去,不是她。当然不会是她。
铜镜中映出一张脸:眼下青黑,嘴角紧绷。蓐收伸手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念曾顽皮地在这面镜子上画过一只小乌龟,当时他板着脸训斥她胡闹,转身却悄悄用灵力将那痕迹永远保存下来。
“蓐收大人。”殿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陛下召您去紫宸殿议事。”
蓐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中人已恢复了那个威严肃穆的皓翎大将军模样。他整了整衣襟。
“知道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仿佛昨夜那个醉倒在酒案上的人从未存在过。
走出殿门时,朝阳正好。
蓐收没有回头看一眼含章殿的方向,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已经碎成了什么模样。
路过碧波池时,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蓐收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这里曾经有个小姑娘,赤着脚坐在池边,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咯咯笑着唤他的名字...
“蓐收大人?”引路的侍从疑惑回头。
“走吧。”蓐收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晨露未晞,打湿了他的靴尖。就像那些无人知晓的泪水,无声地渗入泥土,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