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发表谴责欧阳公瑾的声明,引来学生们的反感,大家都不肯上沈童和沈长清的课,嚷嚷着换老师。
沈长清也借此机会告假养伤,而沈童则每日都去打球,以便引柯凤仪上钩。
这段时间,阿南时常来找沈长清解释东村隐瞒的事,无一例外都被拦在外面,就连之前东村给沈长清的书都被丢了出去。
欧阳公瑾头七那天,天气格外地好。
沈长清到的时候,欧阳公瑾已经下葬,周围来了很多人,丰爷、沈童、佟家儒、关大刀……就连董医生也来了。
如果哪天她也死了,坟前一定不会有那么多人。
沈长清想。
不,
她若死了,可能连尸体都没人收。
沈童靠在丰爷肩上,哭得泣不成声,丰爷安慰着女儿,眼里满是心疼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其他人垂着头,神情悲戚,显然也是哭过的。
毕竟谁也想不到,前几天还在一起说笑着要为上海青年做榜样的人现在就已入地长眠。
他才20岁啊。
就这样死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丰爷安抚着沈童,想送她上车先离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长清缓缓上前,沈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了看她,没有说一句话,就绕开进了车里。
沈童是有些怨气的。
怨她当初为什么安排好就放纵欧阳公瑾一意孤行,怨她明明和欧阳公瑾在一起,为什么不肯救他,怨她和欧阳公瑾一起去执行任务,却只活下了她一个。
即使沈童知道,这并不是长清的错,却也一时接受不了。
“她不懂事,以后会明白的。”丰爷这样说。
长情安慰的笑笑,表示不在意,扭头看向墓碑。
丰爷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外甥女,实在是有些心疼。
欧阳公瑾的死对她们的打击很大,可沈长清表现得太过冷静,不哭不闹,还要安排事宜,摆脱嫌疑。
可他又能说些什么呢?让她不管不顾去为欧阳公瑾报仇?还是劝她想开点,别太在意?
他还没有老到没用的程度,还能凭着年轻时打下的基业让日本人有所忌惮,可他终有一天会离开她们。
如果他不在了,就必须有人要挑起全部的担子,那个人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这是她成长必须的经历。
……即使代价太大了些。
“过去看看他吧。”丰爷拍拍沈长清的肩膀。
丰爷和佟家儒一起走开聊了什么,旁边的人三三两两的散去。
到最后,坟前只余下她自己。
她恍然想起记忆里的初见——
那时她刚到重庆,因为不喜与人接触,常冷着脸,那里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只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来找自己,她永远也忘不了他脸上那丰富多彩的表情,追着她问,她是不是叫沈长清。
她第一次就记住了他,不光是因为他认错了人,而是他的样貌,唇红齿白,阳光开朗。
谁都会对好看的事物产生好感。
但还有一个原因:他好骗。
不知为什么,重庆那边人都对自己很是防备,……虽然自己也不信任他们,但只有欧阳公瑾,每天傻乎乎的往自己这里跑,和自己一起训练。
那时她想,这人肯定是那家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不然怎么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磕着碰着就能嚎上半天。
可但凡你有一点看不起他,他就会硬撑着偷偷加训,非要跟你掰个清楚。
十八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即使在军营里,也不免会传出些八卦,说是杨教官有个叫周瑜的得意门生看上了一个高岭之花,漂亮则已,却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为此杨教官好一段时间都像防狼一样防着沈长清,生怕他的宝贝大都督被人拐跑。
反观欧阳公瑾,他倒是不甚在意,表明战争没有胜利,自己是不会想这些事的。
沈长清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于当兵,欧阳公瑾总能义愤填膺地批判日本人的种种恶行,然后扯出一大堆道理,再大谈特谈自己的理想和规划。
那斗志满满的样子,任谁都会被其感染。
但要说对他彻底的转变,还是沈长清出任务时的意外。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地方——
黑暗、潮冷、血腥、暴力、侮辱,几乎所有不好的词汇都无法描绘的炼狱。
她虽完成了任务,却在撤退时因叛徒出卖,被送到杭州当地一个日本人所占的宅子里。
他们在那里建立了临时慰安所,先将强征来的妇女在这里安置,定期当做“军需品”转移到“正规”的场所。
她是那一批的第一个被关进来的,本想声东击西地趁机逃走,却因太多人把守,她的腿又受了伤,只能躲在那个房间的破旧柜子里,用废弃的沙袋挡住,只遇一点空隙,确保可以呼吸。
紧接着很多人陆续被关进来,有女学生、有妇女、甚至还有孕和十四五岁的女孩。
每天各种不堪的声音入耳,撕扯、践踏、蹂砺。
有人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崩溃自杀,也有人咬牙坚忍。
而沈长清则是卑劣地蜷缩在角落里,从一开始的纠结挣扎,到后来的麻木漠视。
她不知自己还要躲多久,只能在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伸手摸走她们剩下的食物残渣,或靠吃老鼠过活。
大概有十几天,那些人都被拉扯打骂着带走,第二天夜里,沈长清想要逃走,却惊动了他们家养狗,险些被咬死。
几个日本人发现后,对她拳脚相向,生生把她的两条腿打断,接着不知是谁闻声过来,交谈几句。
她就被拖着丢到了郊外的死人堆里。
或许该说是上天眷顾?
她竟然没有死。
任务时间已到了最后期限,重庆那边的人可能早已经离开。
她不敢奢望有人来找她,只能靠野菜充饥,自己将骨头接上,再从那些死人身上扒出零散的钱币,一瘸一拐逃离了这个地方。
身上伤口因为感染后,长时间未处理而开始溃烂,就在她因为偷药而被人殴打时候,刚好遇到了寻人归来拉架的欧阳公瑾。
她无法言说自己当时的心情,就像看见了一颗救命稻草般,想拼命抓住,却又怕稻草下的土地贫瘠,无疑自取灭亡。
可终是在他句“我来晚了”当中,溃不成军。
后才她才知道,在杭州执行任务的人早已撤离,欧阳公瑾是偷偷溜回来找她的,他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一连寻了几天,都不肯停歇。
就连乱葬岗他都找遍了。
他也因为不遵循上级命令,失去了去南京的机会。
就这事,他可抱怨了好长时间。
从此以后,沈长清就像变了个人,豁然开朗,虽然性格仍旧乖张,也经常会和欧阳公瑾斗嘴,但遇到事情,对他那是纵容得没法说。
……
她摸了摸墓碑,随后弯腰蹲下,看着上面空空如也,心头五味杂陈。
这么一个高调的人,
到头来,竟连个名字有不能有。
思绪回笼,沈长清压下喉咙里的酸涩,眼底水光闪动。
如果世上真有神明,我可不可以再去多放几只孔明灯,乞求——
你能活过来,
再骄傲地,说一句。
“我可是东吴水军大都督——周瑜,字公瑾。”1
好家伙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