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特高课是什么地方?他能坐到课长的位置,这说明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丰爷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异常突兀。
“我知道。”沈长清回答,“这说明他很优秀,不是吗?”
丰爷刚想松口气,可听到沈长清的这一句话,差点没忍住把杯子摔出去。
“你——”
丰爷满脸怒气:“前段时间,他大张旗鼓的把几个中国人抓去了特高课,那些人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遍体鳞伤——你想跟这种人过一辈子吗?”
沈长清见怪不怪。
“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谁手上不得沾点血?舅舅当年也是一刀一枪自己打拼出来的,这无可厚非。”
丰爷寒光逼眼:“别拿他跟我比!他手上沾的都是无辜老百姓的血!”
“他做事有自己的原则,没有证据他不会滥杀无辜的。”
“有原则?”丰爷质问,“欧阳正德作威作福,他被日本人抓去这么久都没动静,这就是你所谓的原则?”
“这不正合舅舅的意吗?”
“什么?”丰爷一愣。
沈长清解释:“日本人刚刚占领上海,还没有站稳脚跟,需要有人来帮助他们巩固在上海的势力,他们不清楚舅舅的立场,又对您有所忌惮,故而,欧阳正德就是他们的最佳选择的。”
“欧阳正德做了汉奸,日本人就不会来麻烦舅舅,地下党的重心也会集中到他的身上。”
“晋时他成了臭名昭著的,燕巢幕上,舅舅便还是高风亮节,在上海滩首屈一指的大人物。”
“这对丰爷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沈长清言之凿凿,丰爷不由惊叹她的通透,嘴上却是愈发严厉。
“分明是一个刽子手杀了人,却还把自己的行为当成杰作,自诩让其免遭苦难!这种鲜廉寡耻之徒,还好意思说什么原则?”
“这是我说的。”沈长清赶紧解释,怕丰爷对东村的印象更差。
丰爷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数量:“那个特高课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迷的五迷三道!”
沈长清撇撇嘴:“您为什么对他成见这么大,就因为他是日本人?可我父亲不也是吗?”
“当年和现在能一样吗?!你父亲是当年是以学徒的身份来的中国!可现在,那个特高课的是以侵略者的身份闯入中国,踏足上海!”
丰爷拿起茶杯,难掩怒气。
沈长清继而说明。
“可这并不是他的意愿,这关乎于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是要看两方统治者的决定,我们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没错,这不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而是关乎到两个国家,关系到一个中国人的民族气节!”
“可我不是中国——”沈长清话音未落,丰爷甩手就将茶杯砸到桌子上,这一来得太过迅猛,沈长清猝不及防,脸上一阵刺痛,导致她瞬间全身绷紧。
这一下子打乱了沈长清的思路,也险些砸碎了沈长清的理智。
“你再给我说一遍!你母亲就是个中国人!你身上留着她的血,那你就是中国的血脉!”
“……中国的血脉?”沈长清喃喃自语,似乎想到什么,忽地大笑,眼里瞬间蔓延上来水雾。
“她也会这么觉得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为什么把我丢下……”
“你知不知道,在我受欺负的时候,我有多希望得到肯定!我有多希望有人可以告诉我——我是属于中国的血脉!是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他们眼中的另类!更不是他们嘴里一遍又一遍的‘杂种’!”
丰爷一时无语凝噎,沈长清强压着愤懑,转身离开。
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走着,大街上人来人往,华灯初上,夜幕下的上海更显出它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酒气、歌谣、鲜花,衣冠楚楚的各界名流,生意场上的大亨、电影明星和上海小开,,他们全都是三五成群。
也有孤身一人,可无一不是步履匆匆,一看便知家中有人等待,沈长清突然觉得孤独。
这不是第一次了,在六年前,在父母离开之后的每一刻,尤其是夜里,她都感受到了永坠黑暗的孤独。
她从傍晚坐到深夜,从车水马龙坐到人影寂寥,从委屈含泪坐到发呆出神,
如果不是有人打断,她仿佛能这么坐到地老天荒。
“阿凉?”
她循声望去,竟意外的看到了东村敏郎。
“东村君?”
“这里风那么大,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家了吗?”
东村敏郎有心一问,但见沈长清不想说,只好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我惹得舅舅不高兴,就自己赌气跑出来了。”
东村看到沈长清脸上的划痕,不禁皱眉。
“那怎么不去找我?”
沈长清抿抿嘴,不知怎么回答东村倒也没追问。
“你先跟我回去吧,在这里坐一晚上会生病的。”
“……怎么每次都是你把我捡回去。”
她闷闷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觉得有些丢人。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啊?”
沈长清继而抬头傻傻地和他对视,他离她很近。
融合着夜晚独特的深邃,使得他本就漆黑的双眸格外浓暗,尽显柔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等待着她的回答。
沈长清搭上那只手,借力站起来,却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还好东村迅速扶住。
“怎么了?”
“没事,我腿麻了,先缓一缓。”
见状,东村把手杖递给沈长清。
“麻烦帮我拿一下。”
沈长清听话接过,东村又看了看手里的资料,一瞬犹豫,却还是放到了她手里。
然后,转身蹲到她面前。
“上来,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