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佟家儒和沈长清都惊讶抬头。
“不行,这不符合规定!”
医院已被军人征用,佟家儒等人能进来已是破例,更别说让麻药了。
“战争是残酷的……生命是宝贵的……”长官看向囡囡,“小姑娘没有麻药会疼死的……她年纪小……生命可以延续更长的时间……请尊重我的意思,把,把麻药让给她……”
医生还是不敢做决定,这么大的手术,一旦出了意外,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个长官坚持要让出麻药,还让士兵写了保证书,这是他的个人意愿,若出现意外,盖不追究。
此时,佟家儒的感激之情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他扶起囡囡告诉她,让她记住这个长官伯伯的样子,让她记得自己的恩人,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报答。
长官反倒安慰囡囡,别害怕,他会陪她一起,一起做手术,一起努力。
沈长清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帮囡囡做手术也只是出于愧疚,她断然不会为了别人损害自己的利益,甚至不会理解……更何况对方还是是陌生人。
但此时,她也不禁红了眼眶,在水雾中强行睁大眼睛,完成了手术。
夜里,医院没有床位,佟家儒和黄包车车夫拉着囡囡回家,沈长清跟在后面,护送他们回去。
小姑娘喃喃呓语,佟家儒停下去听她说了什么。
可听到的“姆妈”二字让几人一度沉默。
“佟老师,要说您这……真是了不起。”黄包车车夫竖起大拇指,从心底里敬佩佟家儒,“当得了教书先生讲大课,飞到砍得了鬼子,就连交出来的学生都了不起,竟然会那手术刀做手术!”
黄包车车夫看向沈长清:“女侠,你刚刚做手术的时候我都看见了,那血赤糊拉的,你要换做是我,我哆哆嗦嗦的都不敢下手!”
沈长清本就愧疚,被他这么一夸,瞬间无地自容。
“我叫关大刀,热河人,女侠怎么称呼?”
沈长清吟蠕开口:“……沈长清。”
关大刀还想问些什么,佟家儒不知怎么却突然晕倒,两人连忙搀扶着,把他送回了家。
沈长清只是将他们送到了家门口,并没有进去。
回到丰公馆,每晚也是听着租界外的炮火入睡,极不安稳。
历时三个月的淞沪会战,是十四年抗战史上,极其惨烈的一战。
会战中,中华各地的战士临危赴难,朝命夕至,在全国人民的支持下,以血肉之躯,粉碎了日寇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叫嚣。
会战结束后,淞沪周边和华东地区,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成为抗日的主要力量,而随着上海被日寇占领,在中共的领导和影响下,各阶层爱国民众,更是凝聚民族力量,以各种方式跟敌人进行着不屈不挠、历史弥久的斗争。
(1937年11月12日,大上海除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外,完全沦陷)
自张青红去世那天起,沈长清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家人问候也不说,直至这天。
水芹慌慌张张的来找沈童,沈长清见状拦住她。
“什么事那么着急?”
“哎呀!佟老师今天出殡!大张旗鼓的往城门口去了!”
“出殡?!”沈长清一下子站起来,不可置信,“他不知道今天是日军大部队进城的日子吗?!”
沈长清不疑有他,迅速穿上皮夹,拿起帽子,就跑了出去。
“我出去一趟,先别告诉童童!”
“哎!表小姐!”
未等水芹反应,沈长清就跑远了。
佟家儒领着丧葬队伍一路向前,正好与日本欢庆进驻上海的队伍相遇。小野气急败坏地上来阻止佟家儒,让他晚上再出殡。
沈长清赶到时,就见小野把刀架在了佟家儒的脖子上,而佟家儒却面目改色,义正言辞。
“日本自我六朝时立国,隋唐时学习华夏之典章制度,然而,却没有学到本质,凡事只求事功,有小礼而无大义!”
“明治以来,自以为融入了现代文明,内心却荒蛮无边,只懂得弱肉强食!”
佟家儒直视小野,仿佛此时生命受到威胁的并不是他。
“你,一个日本军官,自诩武士道精神,却屠戮无辜的女人,打伤幼小的孩子!”他上前一步,一字一字吐出,“你、这个凶手!”
小野气急败坏,举刀就想杀人。
“ばかやろ!”
随着一声呵斥,小野被沈长清一脚踹倒。
小野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爬起来,举刀劈向护在佟家儒身前的沈长清。
他的胳膊被人抓住,一把甩开,瞬时,沈长清身侧就站了一个身着白色西装的男人。
“あなたは誰?!”小野看向男人。
东村敏郎.新任の特別高等警察です——東村敏郎。
(“我是新任特高课课长——东村敏郎。”)
听闻,小野瞬间没了气势,低头致敬。
沈长清看着面前一袭白色西装的东村敏郎,意外过后,不是许久未见的喜悦,而是下意识皱眉。
东村敏郎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低头轻笑。
东村敏郎.久しぶりですが、伊藤さんは元気ですね?(许久未见,伊藤小姐近日可好?)
沈长清皱眉看着他,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东村敏郎见她不回话,抚上她的肩膀关切询问。
东村敏郎.伊藤さん?ショックを受けたのだろうか?(伊藤?是不是受惊了?)
余光暼了一眼佟家儒,沈长清偏侧帽子,压低声音,用日语询问。
沈长清あなたはどうやって上海に来ましたか?(你怎么来上海了?)
东村敏郎.突然のことなので、連絡を受けた直後に来ましたが、具体的なことは後で説明します。(事发突然,我刚接到通知就来了,具体事宜,我日后再向你解释。)
本来佟家儒还担心沈长清会吃亏,却见东村敏郎对她并无恶意,还为了配合交流,主动俯身。
一黑一白的礼帽靠在一起,甚是和谐。
他听不懂两人再说什么,只能猜出是说日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