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东村敏郎直起身,看向佟家儒。
“这位先生,刚才发生的事情我都看见了,”东村示意佟家儒,“你看,这里有很多车辆还有正在进城的部队,请你绕其他路,可以吧?”
佟家儒像见了鬼一样,他最近遇到的日本人哪个不是凶狠恶煞,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面前的人说话态度谦逊有礼,倒是把佟家儒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想起自己的目的,还是硬气拒绝。
东村敏郎有些意外。
“灵柩一起,送殡之路不能改,我佟家儒这辈子头一回办大事,日子不是我选的,而是撞上的,我妻张青红——”佟家儒暼了一眼小野,继而解释。
“被这个凶手残忍的杀害了,今天是她的头七!我要让她顺顺利利,风风光光的走,何错之有?”
东村了然。
“我明白了,你们之间有过节,所以你不肯服从他的命令,但我们是头一次见面,这位小姐也在他的刀下救了你一命,你是否可以给我们一个面子?”
佟家儒不理解:“这位小姐救了我,我自然感激,可这救命之恩,何故成了你们的面子?”
东村的手下阿南认识沈长清,上前道出她的身份:“这位是伊藤将军的女儿,凉奈小姐,是课长的朋友,也是帝国的——”
“阿南。”东村敏郎出声警告。
阿南自知失言,低头认错。沈长清嘴角忍不住抽搐。
“你是……日本人?”
佟家儒看向沈长清,愕然一副被欺骗了感情的样子。
沈长清下意识解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的确是日本人,这是事实,不是吗?
她该像小时候,像那群孩子骂自己是“支那猪”的时候一样,大声的反驳回去,澄清自己是日本人!
这本该是自豪的事,可她现在却只觉羞愧。
东村敏郎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也看出了长清的为难,上前出言调节。
“先生,我们商量商量,进城的皇军大部队浩浩荡荡,若是被你们抬着棺材冲乱了,岂不笑话?”
佟家儒借着方才的失望,主动示弱:“起灵前,听说你们的大部队今天进城,故而,我们出殡吹的是喜乐!”
这倒出乎了东村敏郎的意料。
“喜乐!你们攻占上海是喜事,但我们出殡的日子不能改,改不了!”佟家儒痛心疾首,“所以我们只能吹着喜乐办丧事!就是怕搅了你们的喜事,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
“吹的喜乐?”东村敏郎求证沈长清,“有这样的事?”
沈长清哪里顾得上听他吹的是什么,况且也听不懂,只是摇头。
关大刀连忙解释,还说要演示一遍,街坊邻居也帮忙映衬。
“这位先生对亡妻很有感情,为了亡妻的尊严有这样的勇气,让我很佩服,”东村转向小野,“小野中尉,既然吹的是喜乐,那我们就让路吧。”
“这——”
沈长清在东村的背后,眼神警告。
东村压低声音。
“殺すのは簡単だが、今日は無理だ、それに、われわれの目的は面子《メンツ》ではなく、支配にあることを理解してもらいたい。”(杀了他很容易,但不能是今天,另外,你要明白,我们的目的不在面子,而在统治。)
“……はい!”
小野听命,和东村敏郎一起阻断部队,为佟家儒放行,佟家儒径直走过,没有看沈长清一眼。
日军大部队进城后,东村敏郎和沈长清在一处僻静的林间小路上闲逛。
(以下为日语。)
“我方才见到东村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沈长清低头笑称。
“伊藤小姐不知道我来这里吗?”
沈长清摇头:“吉泽叔叔出事,上峰定会派人前来接管,但我并未多加关注,更没想到来人会是东村君。”
“事权从急,我也是刚接到通知,现在我所在的部队,已攻向中国的首都南京,而我——”东村敏郎低头苦笑,“则被留下做这个孤寂的特高课课长,恢复和维护上海的治安,是我的职责。”
“上海的治安的确需要个负责的人来管理,”沈长清点点头,“不过,东村君倒也不算孤寂,至少还有我——”
沈长清的声音戛然而止,东村疑惑的看过来,她抿了抿嘴,还是改口。
“至少还有阿南陪东村君留下。”
东村低头浅笑,心情颇为明朗起来:“也幸好有伊藤小姐在此。”
沈长清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没有回话。
而东村想到了什么,脸色也有些凝重,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半晌,沈长清才感到不对劲。
“东村君有话直说便是。”
“……早就听闻伊藤小姐在生物医学研究方面灵心慧性,上峰也对伊藤小姐已于厚望,想请你做上海研究基地新项目的负责人,不知伊藤小姐意下如何?”
东村敏郎的话说的隐晦,可目的却很直白。
“这件事吉泽叔叔已经跟我说过了,能为帝国效劳,是我的荣幸。”沈长清看似轻松的询问,“所以日后——东村君就是我的上峰了?”
“不,不。”东村敏郎连忙解释,“伊藤小姐能来帮我,我就很高兴了。”
“况且伊藤小姐并非是军人,不属于我,日后你我各司其职就好,我主外,你主内。”
此话一出,东村敏郎就后悔了,又连忙解释:“抱歉,我刚刚的话——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沈长清像是没听出来:“什么话?各司其职?这没有问题。”
“是——算了,没什么。”东村敏郎摇头,恐怕越描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