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盛世繁昌。”

明世隐轻轻地离开座位，缓步走到了书堂的门旁。

这书堂，是明世隐平时在尧天内用来给尧天里的孩子们讲学的场所。书堂跟正规的官府太学房相比并不算大，长宽皆不过四丈，但却也是尧天内的大小数一数二的房厅。

“即使是没了领土，也可以开创出一片盛世天地。”

明世隐说完此话，却是神秘地笑了笑，看向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一直沉默着的男孩。

而这个男孩，此时已经明显开始不准备再沉默了。他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暴起的青筋似乎随时都可以从中喷出热血;怒发真得能冲冠虽说是不太现实，但其额角的轻微颤抖亦表现了他心中的不满，乃至可以说是怒气。

公孙离也早就注意到了他。以前听伙伴们说，这个男孩很少来上首领的讲课，只是学习一些任务技能和生存战斗技巧，至于所谓的盛世繁昌和什么哲学理论，他基本上就没来听过，但是首领竟然也没有指责过他，反而对他也只是像对别的孩子一样略显神秘地轻笑。

今天大家都已经坐齐了，都在等首领来讲学，却不曾想这个男孩一言不发地跨进房内，径直在书堂后面角落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大家虽然感到了那么一丝的奇怪，也大多产生了好奇之心，但到底是没有一个人去询问这个男孩，只是私下小声议论着。男孩听见了书堂内的小声议论，却仍是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正眼去看任何一个人。公孙离也产生了好奇，她坐的位置却靠前，便不时回身去看他两眼，心中略有奇怪，只是她并未和任何人议论。直至明世隐轻步进入书堂，堂内的议论声才消失。

明世隐在进入书堂后，还似乎很云淡风轻地看了看这个男孩，只是他没有任何的奇怪表情或话语，而是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教学。

现在，讲到这里，男孩明显沉不住气了。

明世隐看着怒气值似乎已经爆满的男孩，又轻轻地说道:“领土本就是虚无的东西，无所谓，对盛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的内心与精神。”

“那你倒是告诉我，没有领土，你能如何开创出盛世天地？”

男孩到底忍耐不住了，重捶书桌，愤然站起身，怒目而视，对着明世隐，似乎随时都要上去将他教训一顿一样。他刚刚的咆哮不只是自己内心愤怒的发泄，更是对当今社会国家现实的质问。

“当今世界，大唐王朝，领土一直存在。唐，地大物博，幅员辽阔，屹立于王者大陆的中心地带，历百年而仍辉煌繁盛。只是这领土并不很重要罢了。”

“当今的唐朝，还能是以前的唐朝吗？”男孩咆哮的声音使公孙离都感到自己的书桌在颤抖。“现在的唐朝，一个女人当权，李唐王朝呢？那个威震四海平天下的盛唐世界呢？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靠宫廷政变夺得了皇位，唐朝已经不复了！唐朝皇室的领土安在？现在，这普天国土，皆是武周的江山，哪还有李唐的半点？”

明世隐依然微笑着:“江山迭代实乃正常，千秋万代抵不过沧海桑田。只是这唐朝始终都在，现在的女皇陛下虽然宣告过周的国号，但现在的江山，还是唐朝的天下，还是那个盛世大唐——换句话说——按你的意思，说是唐朝的领土已经不复存在，但当今唐朝人民的生活依然幸福安康，又有几分慌乱？依旧是那个山河无恙。”

“那是因为武周政权继承了我李唐王朝的万里山河，有了领土的保证，才使得这片江山无虞、百姓安康。向使武周政权毫无领土可依，又何来政治清明、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社会安定、生态良好？”男孩并没有做出一丝的让步，丝毫没有认同明世隐观点地意思。

公孙离惊奇这个男孩的语言。按理说，一个不足舞象之年的孩子能说出这些话，文学素养和时事了解倒是真不简单;同时，她也为这个男孩刚刚说出的有关反对当今武则天统治的话而感到担忧，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感到有一丝的慌张。

但看这个男孩，怒目圆睁，毫无畏惧，似乎他要反对苍天、挑战大地。

“你说的是很有道理。”明世隐轻轻地笑着。“涉及到了你自己的经历。”

男孩的身体在明显颤抖。

但是男孩仍在说:“还有……我要问你，没有领土，那所谓的盛世又能从哪里得到物质上的保证与基础呢？你所设想的只不过是空中楼阁，你这样设想了，但你并没有去想到切实可行的办法，你没有任何的方法可以去验证你的话语的真伪。凡是没有实验的结论，都不正确。”

听到这里，明世隐的笑声的音量明显大了一些。他笑了几秒，随后轻轻摇摇头:“一些无知的人鄙夷未知事物的说法，他们不承认王者大陆外还有高级且让人未知的文明和生物——因为他们没法用手里的工具和理论去验证，但是这只不过是他们对未知事物的逃避，企图用老旧的保守事物去武装自己，这只会使你自己无法适应时代与社会——也许结论真得是靠证明得出来的，但你现在无法证明的事物并不代表就是没有。实践检验真理，实践也可以将人们一直认为的真理彻底推翻。记住，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的，绝对的事物基本上都是错的——我没有说它们一定是错的，因为假使我这么说了，那我就犯了所谓的绝对化错误。”

男孩不语。

“我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你刚刚关于实践、绝对化的一番论述我确实也找不到什么十分有力的反驳——但是我确实要说的便是:你所说的没有领土也可以有盛世的说法是不切合实际的。”过了数十秒，男孩才说出这几句话。

明世隐轻轻地笑了:“作为李唐王室的血脉传承人，本应获得大唐的万里江山，现在却痛失山河天下，你确实也不会同意这一点。”

话语中充满了玩味。

而男孩显然已经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天怨气了:“明世隐，我不怕你当众说出我的身份，但我也不会在这个原则问题上后退半步！倘若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你倒是去在没有领土的情况下开出你所说的盛世繁昌啊！”

“我人贱物鄙，能力不够，但若当明某真有此番实力，便可真创出此天地。只是，你可能看不到了，——因为你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明世隐的话甚至充斥着嘲讽，使人听来就不禁怒火中烧。

男孩冷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一拳捶在桌子上。明世隐一直在看着他，挂在脸上轻轻的笑容值得让人去好好琢磨琢磨。

公孙离和其他孩子们一样，都在紧紧地盯着这个孩子，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

“李唐王朝还在，这江山虽易改，但还轮不到强盛的唐朝。只是西域——也就是早晚的事吧。”

什么？

早晚的事？什么意思？

公孙离皱起了自己的眉头，她确实不明白这句话多人意思。其他孩子听到这句话，大多也都疑惑而又稍带吃惊地看着明世隐，只是明世隐却没有看孩子们，只是在微笑着看那个和他针锋相对的男孩。

但是，公孙离觉得自己似乎也可以猜出这句话的其中一些意思。西域是“早晚的事”，难道说西域的古老文明会灭亡？就这么永远的销声匿迹？不太现实吧？

但是西域的兴衰浮沉也是有历史目睹的，在滚滚云中漠地的黄沙中，浪水淘尽的不仅仅是历史变换，更是往事风流。而西域的多少强盛国家都灭亡无存，恐怕当今世界是没有人能数清楚吧。

泱泱大国，盛衰兴亡，沉浮无恙，只留得山河依旧，物是人非事事休。楼兰古城，罗布泊之址，至今使人记忆永存，确实是无法忘怀。

强大的金庭国尚且顶不过历史的寒冰风霜，又何况这些小城丸邦？现在的云中漠地却还有千窟城、玉城、碎叶城等存在，屹立于滚滚风沙中却经久不衰。

但明世隐这话……难道是说西域中的这些文明都将会早晚灭亡？

千窟城会陨落吗？玉城会覆灭吗？碎叶城会坍塌吗？龟兹城会不复存吗？

不知道……不知道……

不会的……不会的……

公孙离使劲地摇摇脑袋，将自己的思绪收住，看向了那个还站着、似乎随时都会和明世隐干一架的男孩。

“国土，不是可有可无的！”

男孩终于大喊了出来，很多孩子都明显吓了一跳，纷纷惊恐地盯着他。

但是，男孩的怒气在一瞬间似乎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眼神的低落，似乎是在对过往的回忆，又似乎是在对失去的痛恨。

失去了属于自己的江山天下，丢失了本该是自己的尊皇王位，自己由本该成为的一代帝王变成了毫无领土的落魄魂，又怎能不使自己痛恨？

失去了自己的事物，尤其是美好的事物，是自己宁愿去死也不愿面对的。

美好而又珍贵的事物，是失去了才能体会到美好的。那在失去之前，难道就不能去珍惜吗？

男孩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想出过很多的答案。在宫廷政变之前，自己是皇室皇子，也曾为自己的家世地位而满足、风光;现在自己离王位越来越远，也体会到了只能够留在心中而没有人愿意去听的悲痛。

没有了领土的王，和一只野兽也差不了多少……

“这是我的国土！”

男孩的咆哮震耳欲聋，公孙离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震动。

不仅她，在书堂内坐着的孩子们都是这么觉得的。

至于后来，男孩径直离开了书堂，明世隐也提前结束了授课，这些事公孙离都没有放在意上。只是，今天那个男孩的话语充斥的强烈感情对公孙离的触动确实是很深。

他是一个失去了自己江山的人，他的痛恨也许自己永远无法切实体会到。但是，公孙离从心底里说，自己还是真的很同情这个孩子的身世。毕竟，由万疆之帝跌落至此，实乃对人的巨大打击，甚至都可以说，在物质上，已经没有什么打击能比这个打击还更具毁灭性了。

晚间，公孙离坐在窗下，仍想着今日白天书堂里发生的那一幕幕。

她又抬头看看窗外，却只见尧天内的亭廊与较远处的花木。

以前在长城之畔，和守约、玄策还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每当夜色降临，自己如果坐在自己房内的窗下，抬头时，便可以看见蓝紫色的夜空。夜空会很美，充满静谧与奥秘。

现在，到底是与以前不同了。

所谓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