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让薛洋相信有人的鬼道修为比鬼道祖师还要高,还不如让他相信降灾也剑灵化形呢。不过鬼道召凶尸就是这个理,谁先归于麾下这批凶尸就是谁的,这个不分修为高低。只不过眼前的走尸群太过庞大,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个可能性。
但同时也质疑,当真有人也修鬼道还过于他么?魏无羡心里开始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稍安勿躁。”魏无羡对两人道:“我们先回去,等天亮去拜访一下当地的仙府。”
薛洋挑眉。据他所知,经过射日之争大洗牌之后,如今这夔州可是被栎阳常氏握在手里,这一去拜访可真是冤家路窄。
回去的路上魏无羡问江澄,现在当地仙府是谁。江澄答:“栎阳常氏。”
魏无羡道:“栎阳常氏?哪家?”
江澄被他一句“哪家”问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盯着魏无羡那张脸发现他真的是很认真问出去这句话的。半响道:“……你不知道?”
魏无羡一阵奇怪:“我该知道么?”
“……”江澄。
不想薛洋突然爆发一阵笑,笑得途径树上的鸟雀都惊醒了。他道:“魏师姐你确实该不记得,这等小人物你要是记得那还真是抬举他们了。”
江澄:“……”
魏无羡:“……”
江澄扶额对魏无羡道:“他这么讨厌栎阳常氏实属正常。师姐你不记得这个仙门,总还记得第一次跟薛洋见面的时候。”
第一次跟薛洋见面。那时候是在一辆马车底下把他救下,然后带回江家。不过当时因为不留神也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最严重的头伤到现在还能摸到疤痕。有这个留下的伤痕在想忘记都很难,不过怎么跟薛洋遇见的想起来了,但栎阳常氏还是没印象。
所以魏无羡还是一脸不明所以。
江澄开始感叹这个人的记性真的很差,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薛洋笑道:“要我说魏师姐还是不想起来最好。”他晃了晃五指分明完整的左手道:“但既然都要去登门拜访了……魏师姐。那个坐在马车上,差点要把我的手指碾碎,却因为你突然出现被摔得人仰马翻鼻青脸肿的家伙,就是栎阳常氏的宗主常慈安。”
小指碾成一团模糊的血肉,从小就对他人和整个世界无比仇恨,长大之后修炼了鬼道亲手灭了一整个仙门报他的断指之仇,以及后来屠杀整个城的薛洋,就是随便告诉他的薛洋本应该的模样。魏无羡这会儿是完全想起来了。
虞夫人常说,他们江家怎么就养了这么个长歪的弟子?哪里会想到,不是江家养歪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是歪的。养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非常好了。最好的证明就是栎阳常氏到现在都还在。
“好了,我想起来了。”魏无羡淡淡道,便不再说话。三人沉默无言回到客栈。前世杀薛洋的理由很简单,魏无羡能理解在夷陵乱葬岗围剿之后十三年被莫玄羽献舍的他,为什么会在知道薛洋屠了一城之后选择把他杀了。
就哪怕是他自己,修鬼道不是他所愿,杀了金子轩和江厌离更不是他所愿,还有死于不夜天的三千修士哪里是他愿意的。但杀人偿命的铁律,哪怕是事出有因,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也要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道了。
不过一死泯恩仇,如果这样的他们都能够死而复生重新再来,那这一死可谓是轻描淡写。这个天道也未免太捉摸不透了。
“怎么了,看你的表情好像觉得薛洋不该死?”随便讲述完之后道。
魏无羡道:“这倒没有。只是觉得他报仇绝对不算对,但也算不上完全错——”
随便瞳孔睁大。
魏无羡见他反应,才意识到方才自己到底说了多不可理喻的话。他道:“抱歉,重来一世之后我发现我们经常遵循的一些天道法则其实不过如此。毕竟天道从来都没有管过我们不是么?而且按照你的说法,在薛洋把仇家灭门之后并没死,而他的侥幸存活却导致一城的人无辜死亡。更有意思的是,救他的人是我那从未谋面还是起初主张杀掉薛洋的——”
“抱歉,随便。”魏无羡又是无意识自顾自说了很多,但忽然发现随便的脸色很差这才停下。
“我是不是说太过分了?”魏无羡上前去扶他的脸庞。
随便挥开他的手道:“我没事,主人。只是你这些话让我一时听不进去,容我自己去想想吧。”
魏无羡道:“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随便却摇摇头:“不,我觉得有道理,就是一时不太接受。”
魏无羡失笑:“其实你也没必要接受,这些不过是我现在的一些胡思乱想。是非在己,我不是薛洋,哪怕我知道前因后果也不能代替他评判所作所为。就像现在的我,也不是在乱葬岗死于非命十三年后,被莫玄羽献舍的魏无羡,所以现在的我,是不是跟你印象中的我,差太多了?”
魏无羡记得那个时候随便什么话也没说,就是脸上的神情变得很奇怪。似乎是茫然,也似乎欲言又止,没有讶异,更多的反而是忐忑。魏无羡当时读不懂感到奇怪,现在想起来那个表情其实有一点模糊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复杂难懂。
走尸夜行的事他们当晚没有多管,不过也没有放松警惕。夜里都在浅眠,以便突然走尸发难把这一片变成人间炼狱,可随时止损。
隔天早,其实也不算早了,经过昨晚的一闹三人都没休息好。而且在去常家仙府之前,魏无羡特地往附近墓地跑了一趟,一连跑了四五个倒是不出所料跟他提前知道情形完全一样。
在夜间组团游荡的一群,到了白天自己回到了墓地,就是横七竖八就这么躺在棺材旁或者土堆上,而且还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墓碑。看着很可怕,但感觉很滑稽。
这之后才去仙府。本来以为夔州新晋管辖常家会跟其他家一样在当地设置仙府分区,就跟现在的夷陵一样,云梦江氏在那里有设区驻扎。这样也不用专程跑到栎阳去告知,或是了解事件了。结果没想到这么久了,夔州像是个无人看管的地界一样,仙家踪迹是没看到一点的。
从当地人口中打听知道这些之后,魏无羡没觉得多稀奇。仙门百家,都说是百家了自然不会每一家都能做到把所有辖区管理到位,而且哪怕十三年后经过金光瑶设立的瞭望台,也还是有漏网之鱼。
三人准备启程的时候,江澄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夔州,心里总觉得蹊跷。
“江师兄,怎么不走了?”薛洋注意到他停下脚步。
江澄皱皱眉道:“你们觉不觉得他们有点怪怪的?”
“他们?”
江澄示意的是现在正午的太阳刚过,又出来摆摊的商贩,还有跑出来玩的小儿和一些行走的人。
薛洋道:“哪奇怪了?不都挺正常的。”该走走、该笑笑、该玩玩,日子该过过,很寻常的街巷烟火气。这样的红尘烟火,在云梦更是寻常可见。
魏无羡意识到江澄是什么意思了,他道:“就是太正常了。我们是修士,但他们不是。”
薛洋会意。就是因为他们不是修士,只是普通平民百姓,所以在遇到过昨晚走尸大型游行,和白天墓地爬出来又躺回去的死尸,要是还能这么一如往常的生活那不得不佩服一句心理素质真好。
不然就是他们已经对此见怪不怪早就习以为常。
江澄嘲讽道:“如今常氏当真是刮目相看。比起少时见到的,现在的常氏不仅在射日之争有了点功绩,还多了一处管辖区,并且让这里的居民学会了对走尸夜行习以为常。是不是该称赞一句真厉害。”
薛洋笑:“你要是想称赞,等见了面当着常慈安的面亲自对他说。说不定他还会感谢江宗主的称赞呢。”
“走吧。”魏无羡道。
路上魏无羡听薛洋和江澄讲了很多。比方为什么夔州本是兰陵金氏在管,现在却给了栎阳常氏,原因是当年射日之争的时候金光善一事。用薛洋的话来说,就是在金光善身败名裂之后栎阳常氏作为他的一丘之貉立即落井下石。
而在金子轩接手金光善留下的兰陵金氏这个烂摊子之后,他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巩固百家的关系,所以夔州就这么分割给了栎阳常氏。只不过常氏有吞下的心思却没有管辖的能力,如今的夔州反而成了一处散区。
江澄和薛洋则问魏无羡,等到仙府打算如何。让他们负起管辖的责任处理这件事么?但事实证明就算把问题摆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一定能重视处理,可能还会把问题一拖再拖。
是由他们江家出手?江澄没意见,就是觉得事不能白做常家一定要付出什么才行。
魏无羡对此回答,看具体情况。
然后等他们到了之后遇到了最意料之外的情况,尤其是薛洋。
在那堂厅里,薛洋再度见过两位故人,一时忘了说话。而魏无羡则观他神情,以及两人的仙风道骨和出尘气质,基本猜到是谁了。
随便曾道:“就是可惜明月清风和傲雪凌霜。倘若他们不执意插手薛洋的事端,也不至于最后落得这般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