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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不要——”
再次看到太巳仙人为万箭穿心在自己眼前惨死,邝露惶急失声高喊,蓦地睁开眼,艰难地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是不是做噩梦了?”守在床边的太巳仙人和二夫人被邝露忽然这一嗓子吓到了,太巳仙人赶紧抓住她的手拍了拍,“不怕,露儿,爹在。”
“爹——”看到太巳仙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邝露一把将他死死抱住,想要通过拥抱的实感证明他的真实存在。
邝露这一熊抱让太巳仙人感到受宠若惊。“哟,多少年没跟爹撒娇了,这娇撒得爹这老腰可遭不住啊……”
“好了,跟你撒娇还话多,是谁一直埋怨她只跟咱们姐妹撒娇?”二夫人拿了件衣服披在邝露肩上,笑骂太巳仙人。
“二娘……”瞧见二夫人,邝露汹涌的眼泪愈演愈烈,她分出一只手把二夫人也揽进怀里。她埋首在二夫人和太巳仙人合肩之处,任由眼泪溢落。
幸好,幸好爹和二娘都好好的……
二夫人感受到肩上的濡湿,伸手轻轻抚了抚邝露的背。“好了,不哭了,小时候都不哭鼻子,怎么这会儿长大了反而哭起鼻子了?你七娘要知道了还以为是谁欺负了你要替你出气呢。”
“爹和二娘怎么会来?”邝露直起身,看了下寝殿没发现有其他人。“三娘她们呢?”
二夫人替邝露披好衣服,以指作梳替她梳了梳散开的青丝。“自你来了中天,你爹就一直嚷嚷着要来中天看看你,但你前脚一走天帝就着人盯着太巳府,这次若非帝君出手,这次我和你爹还来不了看你。”
这算什么?人是他同意借调的,可又派人监视她家人是几个意思?
邝露心蓦地一沉,不由得对润玉产生了几分愤怒和怨恨。
“那爹和姨娘们在九重天一切可都还好?”
“爹年事已高,不想掺和前朝的勾心斗角,蝇营狗苟了。你来中天之后,爹便称病不出,上了奏疏把四方天兵的兵权也还了回去。”
邝露听罢,为父母安危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稍安一些。也好,远离官场是非,便能最大限度保证平安。
“爹不若辞了官和姨娘们过来中天吧,也好让露儿这个不孝女侍奉亲人,略尽孝道。”邝露紧紧攥住太巳仙人的手,期盼地望着他。
“傻孩子,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太巳仙人满眼惆怅地反握住邝露的手,无奈地长叹一声:“传说上古神界因混沌浩劫坍塌封闭,侥幸从混沌天劫中幸存下来的天道圣尊,为维持岌岌可危的天行秩序,定下东西天界分而共治的天道法则,还将山河万象令玺一分为二,交给九重天和中天掌权者作为天授神权之象征,但东西天界分而共治向来是天帝一脉的心病,新帝虽为情困扰,可到底也是心机阴沉,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天选帝君的白帝更是他的心腹大患,他岂会容许他的权臣一再亲近中天,甚至为白帝所用?”
“那女儿加封帝枢上仙,陛下可有什么反应?”
“纵是再不满,已成事实了他又能有什么反应。”太巳仙人冷冷一笑却没有任何笑意。“你本是九重天之神藉,怎可能会受封中天之臣,但你竟然能晋封,便只能说明你不是九重天神藉,你的神藉,要么根本没有被登记造册,要么,便是被刻意除去。但不论是何原因,都居心叵测。”
“也罢,省得因女儿神籍一事横生事端。”
邝露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淡,反而令太巳仙人有些意外,但他十分乐见其成。
“虽说我父女二人如今各为其主,各自各一边,但你也不必担心太巳府,你自己好好的,别让爹和你姨娘们担心。”
“你灵台有缺,眼识受损,眼下你爹和姨娘们又不能在你身边,自己一定要小心保重。太巳府树大根深,姐妹们外家也不是吃素的,天帝轻易不敢有何动作,你不必忧思过虑。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姨娘们和你爹爹担心。这月兔是你五娘嘱咐我带给你的,有她陪着你,不孤单。”
为防九重天那边有所察觉,太巳仙人和二夫人并没有久留,叮嘱了邝露几句体己的话后,便满目不舍地离开了。徒留邝露抱着五夫人送她的小月兔望着父母远去的方向泪眼涟漪。
虽已是仲冬葭月的时节,可今年的雪却未如期而至,不过天气倒是寒了不少。
邝露理了理小月兔的包巾,试图把它裹得更紧。
忽然有一瓣冰凉落在眉间化开,邝露仰头望向那并不清明的天空,她惊喜地发现,半空中星星点点一片一片,这场暌违已久将至未至的初雪终于姗姗来迟。
“小不点,小不点,快看,下雪了……”
九重天终年无雪,邝露略带兴奋地轻声叫唤着掌心中的小月兔,想让它也一同来看雪,可像是想起这小月兔灵识未开,她无奈地噙着淡笑,摇摇头便作罢了。
“若你也能看到,定也会喜欢这雪景。不若,唤你作赏雪吧。”
天空依稀地飘落着细雪。
邝露昂头一望,看到的却不是天空,而是一把鲜红的油纸伞,她诧异地回头,没想与那人深沉的目光不期而遇。
身体比思绪更快反应过来,邝露屈膝想要行礼。“帝……”
“本君何时要你跪?”柏麟手微抬虚扶了邝露一把,制止她的施礼,“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青龙很是有眼见力,立马上前想要将已经矮身屈膝跪下的邝露扶起来,却被邝露摇了摇头婉拒,青龙只能从她手里接过赏雪。
“邝露叩谢帝君。”邝露噙着淡淡的笑意恭敬地屈膝下跪叩首。“一谢帝君相救,二谢帝君成全。”
邝露没有忘记在失去意识前,她隐约看到柏麟朝她奔来,尔后她便落入了一个精瘦有力又温暖的怀抱。
黄粱之弦让她亲眼目睹太巳仙人和二夫人相继亡故,令她哀莫大于心死,醒来后第一眼她便看到太巳仙人和二夫人平安无虞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有比这更能安抚人心吗?
“不必了,不过是本君笼络近臣的手段罢了。”柏麟瞥了邝露一眼,语气淡淡。“还不快起来。”
青龙揣摩了下柏麟这句话,觉得自己要替主上分忧,于是在上前扶起邝露时,捏了一诀为她披上了一件斗篷。
“地上冷,仙子要多保重。”
邝露微微颔首,轻声谢过青龙,然后接过赏雪轻轻抚了抚,“帝君高明,邝露确实有被笼络到。说来小仙还尚未向帝君谢恩。”
“谢恩?”柏麟被邝露妙语反诘地一时语塞,又被她一句谢恩弄得云里雾里。“怎么,你不怪本君算计你与九重天那位离心?”
“小仙和陛下离心又何须帝君算计?”邝露听罢神色始终平淡,只是在望向柏麟才漾开微微一笑。“帝君本可以将小仙被囚毗娑地狱的真相告知父亲,以换取太巳府愤而倒戈中天对付九重天”
“要令太巳府对中天肝脑涂地的法子很多,太巳仙人年事已高,诛心大可不必。”
“幸得帝君垂怜,小仙铭感五内。”邝露是真心实意感激柏麟。柏麟确实算计她与陛下离心不假,但在太巳仙人这点上,柏麟所为无甚可指摘。“还有一事,帝君应是发现了小仙没有神籍,才罗织罪名让司命下界历劫吧?如今小仙已是中天神籍,帝君打算何时让司命归位?”
当初,柏麟本以为挖角邝露绝非易事,须从长计议,偏巧司命为了满足自己的八卦之心,特意到奉先神殿调取封神榜时,才赫然发现根本查无邝露此神仙。发现新大陆的司命内心狂喜,但为了慎重起见,他随后将一切记载东西天界各级神官的典籍册录都翻阅了个遍,确实没有找到任何有关邝露履职的蛛丝马迹。
于是他忙不迭地去棠梨帝宫奏报予柏麟,紧接着就被柏麟巧立名目罗织罪名罚下界历劫,以为从九重天借调邝露做组织上的准备。于是柏麟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邝露这一宝藏神女。
司命当之无愧是背后功臣。
“司命玩忽职守,御下不严,欺君罔上,阿党相为,办事不力,极尽编排杜撰之事,桩桩件件,本君哪件冤了他?”
“是,帝君英明。”
“罢了,司命殿不可一日无主,青龙,你去看看天机轮盘,且寻个合适的时机,安排司命归位罢。”
“臣遵旨。”
天上又稀稀落落地下起了薄雪。
邝露揭开了斗篷的帽子,任凭飘雪落青丝。她腾出一只手缓缓地摊开,让冰雪在温热的手心里暖化成水,从指间漏尽。谁人可让飞走的白雪,在掌心之中握过世?
柏麟不禁微怔,有些失神,恍惚间他误以为恰似故人归来,脱口而出。
“姑母?”
“嗯?”听到柏麟的话,邝露有些不解地望向他,“帝君?”
“无事。”柏麟很快回过神来,他敛了眸色,撑着红伞背过身负手而立。“天冷了,莫要在雪地里站着,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