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相问
是夜,邝露还在中天神殿替柏麟先行草批奏折,眼角余光不经意望向窗外时,忽然发现参商二星同辉。
参商二星同辉?这可是大凶之兆。难道,跟魔煞星有关?
邝露以为是自己批示奏折久了眼花,于是赶紧放下朱笔揉了揉眼,可参商二星还在。她不遑多想,匆忙赶去披星殿。殿中只有一位年轻的仙子手忙脚乱地翻阅星谱,不知所措地布星。
邝露悬着的心这才安定了下来。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夜神仙上何在?怎么就你一个?”
帝、帝枢上仙?她怎么会来?
瞧见不怒自威的邝露,年轻的仙子更是慌乱地连手上的星谱都掉地上了,瑟瑟发抖如筛糠。
帝枢上仙深得帝君信任,圣眷正浓,在中天谁人不识?这可是连夜神见了都得礼敬几分的帝枢上仙啊,但她没想位极人臣的帝枢上仙连布星这等小事也会亲自过问。
“回回禀上仙,夜神仙上应邀前往西天极乐听法讲,临行前交代小仙按照星谱布星,可小仙愚钝……请上仙责罚!”
她刚飞升成仙,初来乍到的不熟悉星谱星轨,布星失误才致参商二星同辉。
让你逞能,出错了吧,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把帝枢上仙都给惊动了,真是倒大霉了。
邝露从摘星仙子的神色洞察到她的心思,正色不轻不重地训斥了摘星仙子一番说道:“布星不是浑闲事,天象星象关乎国运命数,容不得半点出错。你可知参商二星同辉意味着什么?”
“小仙知错,请上仙责罚。”摘星仙子羞愧难当,连声称错。
“那便罚你跟我学布星。”邝露过后又手把手地教她识星轨布星,将润玉教给她的也都一一传授给摘星仙子。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摘星,你要记住,参商二星永远不能同时出现。”
“帝枢上仙对星轨星图星谱竟如此精深,小仙拜服。”
“说不上精深,不过是当年在追随夜神殿下时花过些功夫去学习,熟能生巧罢了。你若能下苦功潜心钻研,定然有更高的造诣。”
“原来柏麟帝君曾是夜神啊?”摘星似乎闻及什么宫闱秘史一般兴奋。感觉夜神这个职位好有前途啊。
“你误会了,我说的夜神殿下,是如今九重天的天帝陛下。”
邝露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现在在提起润玉的时候,她可以这般寻常自然,仿若对她而言,他和旁人一般无二无别。
“九重天?您不是帝君亲封的帝枢上仙吗,怎么又会曾经追随九重天的夜神?”
摘星的这个问题其实也困扰了邝露很久,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就从上元仙子成了帝枢上仙。
“我本是九重天的上元仙子,因以下犯上被天帝陛下罚入毗娑地狱受刑,适逢司命星君下凡历劫,司命殿无人主理,我才有幸得到帝君提挈,到中天暂代司命星君权职,以戴罪立功。”
邝露省去了一些细枝末节,平心静气地将过往的事坦然道来。
但显然除了当事几人,中天诸仙都不清楚上元仙子来中天暂代司命星君职权的真实内幕,扪及宫闱八卦的摘星简直掩藏不住惊讶的表情,当即就脑补了一出柏麟为了邝露与润玉剑拔弩张的感人大戏。
“英雄救美,简直赚人热泪。”
邝露稍怔。
英雄救美。
救。
邝露从来没思疑细想过她到中天暂代司命星君这件事:司命星君被罚下界历劫,正好她被囚毗娑地狱,因司命殿不可一日无主,所以帝君向陛下提出让她暂代司命,把她从毗娑地狱接到了中天……
所以当柏麟来毗娑地狱的时候,她其实并不意外。
毕竟柏麟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明明看来,一切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可这一切,细细想来,分明又说不过去。
刚来中天之时,她跟司命星君也相处过一段时间,也知晓司命对圣兽们确实是御下不严,阿党相为,还极尽编排杜撰之事,连她初来乍到都能知道,明显他这德行不是一天两天了,几乎算得上是本性所为,帝君与司命君臣多年,又怎会不知?想来不过是因为帝君护短,对司命只眼开只眼闭,姑息纵容罢了。
好好丑丑这数千年都这么过去了,怎么帝君才想起来要清算追究,数罪并罚呢?再说真有心要罚司命的话,什么时候不好,为何偏生选在天界适逢多事之秋用人之际的时候?何况司命所犯又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原则性错误。
而且,司命平日里就是再不着调,在朝堂上也是独当一面的枢机重臣,帝君为何要因这些在她看来都不算大事的错而自断臂膀?
自断臂膀便也罢了,司命星君一职架海擎天,此位空缺中天多的是重臣可以兼任,何时轮得上她这区区一界外臣?
细思极恐。
是了,中天人才济济,为什么会是她?
因为柏麟帝君要救她?
不对,司命受罚在先,帝君又不是未卜先知,如何知晓她会被陛下罚进毗娑地狱?
难道……邝露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难道,不是因为司命受罚才有了她来中天,而是因为柏麟帝君要她到中天来,所以司命必须要被罚下界?
邝露被自己这个想法骇到。
可东西天界分而共治,九重天中天向来是河水不犯井水,帝君为何要她到中天来?当初她深夜误闯了棠梨帝宫,帝君没有将她押赴阿鼻道刑狱,反而还先后遣了青龙和司命助她修炼来提高灵力修为,过后他又特意来凤寰宫提点她太巳府功高震主父女二人位极人臣,一切种种,究竟意欲何为?
真的只是意在离间她和陛下,令她转投中天?
还是说,帝君分明是想借她的手,来除掉陛下?
邝露感觉自己被扯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
“上仙,上仙?”见邝露一言不发脸色凝重,摘星以为是自己嘴笨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启声。
“昴日星君来司晨了,你下值回去歇息罢。往后布星要谨慎,莫要再犯错了。”
匆匆打发了摘星后,心中有百般疑问的邝露迫不及待地往中天神殿赶去。果不其然,柏麟已经在神殿中处理公务了。
柏麟感受到神殿中有邝露的气息,颇有些意外她今日上值之早,抬头觑了她一眼,“脸色怎地这般难看,若有不适便回宫歇着罢。”
“帝君,司命星君被罚下凡历劫一事,可是帝君为招纳小仙入仕中天而刻意为之?”
柏麟闻言剑眉略挑,却没有停下手上的批红,语气极其平淡:“不错。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小仙斗胆,敢问帝君费此周章自断臂膀招纳小仙入仕中天究竟意欲何为?”邝露上前了一步,直视柏麟。“可是想借小仙和太巳府之力剪除陛下?”
“想借你剪除本君顺道逼反太巳府在先的,难道不是你的好陛下?你缘何会误闯了棠梨帝宫,想必你比本君清楚,可还要本君说明白?”柏麟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卿有经世之才,本君左不过是良才善用,以天帝之道还治天帝之身罢了。你若心生反悔之意,大可回九重天继续做你的上元仙子,替天帝照顾起居打点璇玑宫。不过天帝是否待你信你如昔,就不好说了。”
柏麟的话一针见血滴水不漏,邝露听了脸色是青了又白。
纵使她真的心生悔意,她还有得选吗?柏麟册她为帝枢上仙完全断绝了她回九重天的可能,不,应该说,从她跟着柏麟来到中天的那一刻,她便再无回九重天的机会和可能。
柏麟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将一切都盘算好了,只等着她傻傻地乖乖入瓮。
“帝君以为,小仙还能回得去九重天?”邝露双眸被泪雾逼得绯红,噙着泪水强忍着不让它蜂拥而出。“敢问帝君,我太巳府上下在九重天又该如何自处!”
“九重天那位为君不仁,你凭什么觉得太巳仙人还会对他肝脑涂地?你可知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太巳府上下善终?”
“你说什么?”
“擅闯上神宿居,本君可以当场诛杀你,你为自证清白也会选择自戕,哪怕本君不杀你,将你押进阿鼻道刑狱,阿鼻道刑狱煞气远比毗娑地狱深重,不出三日你便会神消魂散。所以无论是何选择,最后的结果都是你死在中天。
太巳府唯你一掌珠,你这次被囚毗娑地狱,太巳仙人一夜白头,交出四方天兵跪求九重天那位释放你仍然遭拒,他甚至与门下干将密谋要兵走险着劫你出狱,若非本君先一步将你带了出来,太巳府阖府上下已经被治下克上的谋逆之罪处以极刑。若你死在中天,你觉得,太巳府上下又会怎么做?”
柏麟将黄粱之弦没入邝露识海,让邝露看到倘若她死在中天之后的事情,强迫她面对现实。
眼看着太巳仙人为她的死悲痛欲绝,愤慨要求天帝替她讨回公道,天帝师出有名地发动对中天的战役,太巳仙人亲自挂帅,率领十位夫人、门生亲兵和四方天兵强征中天,却在征战时身受重伤不治。
当看到太巳仙人临终前还念着她的名字说爹没用没法亲手替你报仇雪恨,陪伴太巳仙人最久的二夫人受不了打击选择殉情时,邝露脚下像是忽然被抽去了全部力气,一下子瘫软跌坐在地上,她痛极无力地合眼上,盈眶泪如断线珠子滑落。
太巳仙人骁勇善战,掌四方天兵,门生无数,二夫人、七夫人和九夫人出身将门,也都有勇有谋。润玉若想除掉柏麟实现东西天界的大一统,必须得到太巳府的鼎力支持,但太巳仙人历来是主和派,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赞成兵戎相见。
当初太巳府支持润玉称帝发动逼宫,也是看在她痴心一片的份上。
能让太巳府不惜一切代价的,只有邝露。
只有邝露在中天遭逢不测,才能让爱女心切的太巳仙人主动要求发起对中天的讨伐。
润玉,原来你算计的是这个……
终是她,害得太巳府家破人亡。
是她。
是她有眼无珠,不听劝阻,痴心追随天帝,到头来却令太巳府阖府玉碎。
本来,她的爹爹可以和姨娘们一起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是因为她识人不准,葬送了整个太巳府,落得马革裹尸的下场。
是她啊。
真讽刺啊。
邝露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