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锋

这一天凤寰宫依然如往常一般热闹，每每到了饭点，四圣兽和腾蛇都会准时出现，她从一开始的不解到后来的无奈已经坦然过渡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了，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忘了，她其实是被中天以礼相待的阶下囚。

起初她也会担心陛下元气大伤，她也不在跟前伺候，九重天会无序，可她从司命星君那得知，九重天有鲤儿在坐镇，陛下似乎也并不在乎她的失踪，那一刻她的心犹如有千千万万蚂蚁在撕扯啃咬，那种绵绵密密的痛，像是会呼吸，在她的四肢百骸里叫嚣。她苦笑着，恼了自己的自作多情。

直至看到她脸色惨白，司命星君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忙跟她道歉。可她连挤出一抹微笑都费力。

是啊，他何曾在乎我呢？我不过是个下属，再多，也只是一个得力的下属。天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下属，没有谁是不可替代，除了锦觅。

自打那以后，她便不再热切地盼着回九重天，她不是一个值得被期待的人，起码对陛下来说，她不是。

“仙子仙子，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小爷好像闻到了桂花的味道是不是？”

腾蛇摩拳擦掌，时刻准备只要邝露把碟子放下来，他就先下手为强，跟四圣兽抢食到底。

“神君果然嗅觉超群。”邝露面带笑意放下云片桂花糕，瞄了一圈干饭神，总算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司命星君可是有公务在身？”

她正打算给司命星君留起来几片，就听见跟她关系最交好的青龙说，“仙子不必给司命留了，他被帝君罚下界历劫涤心思过，数罪并罚，没些个日子回不来。”

以腾蛇为首的几位神君不顾身份公然拍手称快，毕竟司命平时没少帮着柏麟管束他们，而且司命看着斯斯文文的抢起食来那叫一个稳准狠，少了司命跟他们抢食，大家关系都和缓了不少。

大家都沉浸在司命下界历劫的一片欢欣中，只有邝露注意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自从上次在棠梨帝宫不欢而散，她也一直没见到他。

但她知道，所有有关她的事，都是经过他授意的，甚至她所看的每一本术法书，都是柏麟选的。一开始她其实也不知道，只觉得那水系术法太高深，她难以勘破，正当她炼得垂头丧气兴致缺缺的时候，青龙被召走了，换了司命抱着一大摞书册过来监工，当她遇到瓶颈可司命只是侃侃而谈就是不出手指点时，她便知道司命炼的不是水系术法，那书是谁选的，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

她一直想不明白，柏麟为什么要帮她提高修为？万一她真是勾结恶魔的叛天者，不等于养虎为患？不过她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所以她也是非常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安排，为提高自身灵力修为而下苦功。

此外，她也发现了他其实将她保护得很好。

整个上清天，除了他的心腹重臣司命、腾蛇和四圣兽，并没有旁人知道她夜闯棠梨帝宫和被禁凤寰宫的事。这事无论她是否被构陷，她乃闺阁女子，深夜现身上神宿居，这要传出去，有心人再添油加醋，旁人会怎么看她？投怀送抱，狐媚惑上？

软禁她的凤寰宫距离棠梨帝宫很近，平素不会有人过来，而且柏麟在凤寰宫设了结界，只有司命、腾蛇、四圣兽可以随意进出，当她发现了这个事实后，她曾一度有过一个荒谬怪诞的想法，但是这个想法实在匪夷所思，所以刚萌发出来她就立马猛摇头打消了这个当时在她看来是极为惊悚荒诞的念头。

后来的后来，他们已经成婚了，某一日她忽然想起来这一茬，便把当时灵光一闪的念头跟他说了，谁知他听罢只是笑而不答，不过照她对他的了解，其实就是承认了。他其实完全可以把结界封死，除了他谁也解不了，可他考虑她在中天举目无亲，孤单一个软禁在宫里无召不得出，便默许了让腾蛇他们过来闹腾，也不至于凤寰宫整天死气沉沉冷冷清清，如此还不如直接把她关到阿鼻道刑狱。

可他到底于心不忍。

至于为何会于心不忍，当时的他并没有深究。他一直以为他好生相待皆因邝露是女子他才网开一面，用司命的话说，不过怜香惜玉罢了。

可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不得不正视和承认，他一心觉着的深以为然，不过是自欺罢了。

对邝露来说，柏麟的这点善意，其实亦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可回过头来看就是让她觉得暖暖的好贴心，打那以后谁再在她面前说柏麟残忍无情，她就跟谁急。

但那也是后话了。

如今她不被他所信任，直接说来他本就怀疑她私通外敌，如此尴尬的处境，令她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什么心态去面对他。她捉摸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虚与委蛇，还是该感恩戴德。

不过柏麟待她以礼，她总不能没有规矩，于是她真心实意地给他福身行礼。

“小仙见过柏麟帝君。”

还有比翘班摸鱼被抓更狼狈的事吗？有，那就是翘班摸鱼被顶头上司抓了个正着。而且，之前还已经被警告过了。

柏麟来的时候腾蛇正狼吞虎咽，被邝露的请安一惊，差点没噎死，使劲地捶打着胸口，四圣兽见状忙把他也拽下来跪在地上。邝露瞧见他们一水儿跪地，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中天这边请安得行跪拜大礼，便也打算入乡随俗跟着下跪。

“本君何时要你跪？”柏麟扫了一眼桌上的风卷残云，收回目光后淡淡看了邝露一眼，冷声说道，“上元仙子并非我中天之臣，本君消受不起。”

邝露不解地望向柏麟，那我之前跪你也没见你拦着啊，不对，好像有拦过一次。不让跪就不跪吧，反正在九重天我也有豁免可以不跪。

想到九重天，她自然也想到了润玉，想到了润玉，自然也想起了他的满不在乎，化不开的惆怅她才敛下了眉头，便又上了心头。

怎知道爱上了你像是自焚，仍然愿意靠向你亲近，可原来痴心，终究换不来情深。

柏麟没有理会四圣兽和腾蛇，越过自觉站到一侧的邝露，背手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冷冷地睥睨还跪在地上等候发落的五人，无形而强大的威压袭来，他们不约而同不由自主地便弯腰俯首，都知道要开口认错，可柏麟这样子一看就是马上要发怒的前兆，谁也不敢去触这霉头先开口，气氛僵持得有些可怕。

帝君一怒十方俱灭，已经罚了一个司命下界历劫了，天魔大战随时一触即发，总不能让上清天的肱骨重臣在这个节骨眼都历劫思过去吧，反正她在柏麟那也挣不了什么好印象，无妨更差一点。

许是手上传来的温热惊动了柏麟，他侧头一看，发现一杯上冒着热气的清茶已放置在他的手边，茶杯旁边还放置了一小碟精致的糕点。

邝露走到堂下，撩裙跪下，“邝露在中天叨扰多时，内心甚觉不安，邝露亦别无长处，见凤寰宫院子的桂花这阵开得正好，便试着以桂花入馔，做了些云片桂花糕，以多谢柏麟帝君以礼相待。可邝露不知帝君口味喜好，心想神君们乃帝君近臣，想必知晓，这几日便斗胆请神君们品尝指点一二，实在无意扰攘神君们为天界奔走，今日之事是邝露思虑不周，望帝君恕罪。”

“小露珠，你……”

腾蛇惊呼出声，本欲说些什么，却在看到邝露藏在云袖下的纤手微微摆手，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他给硬生生憋了回去。这个时候，他也是识时务的，既然邝露力扛了下来，他拆穿邝露反而会给她落了个欺君罔上的罪名。不过她这恩情，他腾蛇算是记下了。

四圣兽其实也没料到邝露会挺身而出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对她充满歉疚感激之余，也由心而生出钦佩，敢在帝君面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是头一个，虽为女子，却胆识过人！

柏麟本欲借此发挥好好料理四圣兽，可半路杀出邝露这么个程咬金，也生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而且邝露这一番解围的场面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虽明知她是替这些人背锅，但愣是让他也挑不出错处来，这满腔怒火亦只能按捺住隐忍不发。

“本君何时让你跪，本君不欲说第四遍。”柏麟冷着脸第三次重申。“起来罢。”

“邝露谨遵帝君法旨。”眼见柏麟阴沉冷峻的表情稍有些松动，邝露当即决定再下一城。她福身谢恩后站起缓缓走上前，捧起桌上的糕点双手奉至柏麟面前，微微莞尔，“恰逢帝君今日驾临，不若也请帝君品尝，为邝露指点一二？”

清香四溢扑鼻而来，教柏麟分辨不出是邝露身上的香气，还是这桂花糕的香气。柏麟并不重口腹之欲，可邝露的这盘桂花糕确实做得色香俱全，让人看了就食欲大开。

柏麟深深地看了巧笑倩兮的邝露一眼，尔后缓缓伸手拿了一片云片桂花糕往嘴里送。

甘甜软糯，齿颊留香。

柏麟浅尝过后也甚是回味，鬼使神差地又破例拿了一片，一片又一片，盘中很快只剩下最后两片桂花糕。

神兽们眼角余光瞥见柏麟的动作，也都有些愣住了。无论是何珍馐百味，帝君下箸从不过三。

“帝君可喜欢？”

邝露珠玉落盘的清泠声在耳边乍响，柏麟适才回过神来，可手已经伸了出去，他镇定自若地借势拂袖起身，背身而立。

“本君不嗜甜食，你们荒废正事连日试味，竟尝不出这桂花糕口味偏甜？口舌若是不中用，便也不必留着了。若为本君试味一事不过纯属临时起意，欺君罔上，论罪当如何？”

柏麟微微侧头，玩味地直视立于一旁的邝露。他铁了心要治神兽们渎职之罪，欲加之罪本就何患无辞，更何况他心如明镜。他倒要看看，邝露要如何帮他们洗脱，力保到底。

虽话里话外都是冲着神兽训斥，可邝露岂会看不出柏麟不过是借机发难。她知道柏麟知道她在袒护神兽们。不过，要是这点圆场都打不了的话，真当她这天帝近臣是绣花枕头？

“原是邝露过错，天帝陛下嗜好偏甜，故而邝露做糕点习惯性会做得偏甜口味，其实神君们已然多次提醒小仙柏麟帝君不嗜甜食，口味要清淡些，小仙此番已然十分克制奈何口味依旧偏甜了些，”邝露往杯里又添上了些热茶，微微一笑朝柏麟双手奉上。“此茶以晨露冲泡，口感清新可解甜腻。多谢帝君不吝赐教，邝露打算明日不往糕点里头加仙蜜琼露，明日邝露再静候帝君莅临品尝。”

柏麟在邝露和那杯清茶间来回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定在了她身上，嘴角似乎隐约有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好，很好。

柏麟不负神兽们所期，并没有甩脸色直接拂了邝露的示好，不紧不慢伸手接过邝露递来的清茶，仰头缓缓饮下。那茶水恰如邝露所言，口感清新，正好冲刷了齿颊间流连的丝丝甜腻，清茶独特的回甘更是一扫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心中郁结似乎也因此消散了不少。

“如有再犯，决不轻饶，定严惩不贷。”

柏麟冷冷地抛下几句公事公办的话，伴随金光闪现他便从凤寰宫消失，徒留四圣兽和腾蛇面面相觑。

就、就这？帝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他们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今天就算不少掉半条命，也得至少掉一层皮。

神兽们纷纷感激涕零地蜂拥至邝露身前，就差没有抱紧邝露大腿。

你看看，你看看，同样身为尊上近臣，上元仙子寥寥几句就能让帝君心情由阴转晴，还大发善心高抬贵手不予计较，哪像司命那张嘴，那张破嘴一张嘴不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就是把帝君往死里得罪。

本来司命下界历劫他们心里多少也有那么一些不舍，经此一役，那一丝不舍顷刻间就被抛诸脑后顺便烟消云散了，他们甚至觉得司命这劫历得真是太赶巧了，默默在心里祈祷司命最好能多历几世劫，能不回天更好。

“仙子大恩，吾等铭感五内，往后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仙子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没有推脱的。”

邝露以前没见过这种阵仗，都要被他们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给逗笑了，扑哧笑开。

“神君言重了。各位神君乃柏麟帝君之心腹肱股，天族还得倚仗各位拱卫，往后还请各位神君以天界大事为重。凤寰宫会时常备着茶点，静候各位下值后莅临品尝。”

如果上元仙子是司命，那该多好啊……神兽们满目崇拜地心底不约而同浮现了一个想法。哎，可惜了。

不对啊，可惜什么。伤春悲秋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残忍驱散。凭什么上元仙子就非得是九重天的仙子？

于是，又有一波神开始鼓捣如何从九重天顺利挖角，但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可没有柏麟那么多歪心思还得顾及九重天和中天表面兄弟的塑料友谊，他们想着要是九重天不配合的话，就直接动手抢，实在不行便暴力拿下九重天完成大一统，再将邝露提拔上中天，曲线救国吧，也行。

要不怎么说物似主人型心思都一样，毕竟柏麟也有把他们考虑的“实在不行”的暴力想法列为候选计划。谁让九重天不讲武德企图染指中天不义在先？

用腾蛇的话说，那就是叔可忍婶不能忍，当然，因为没有婶，所以叔也就不想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