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误解

润玉好不容易才送走了过来质问他是否知晓《梦陀经》以致她误会误杀旭凤的锦觅，可才走了没两步，便感觉一股腥热要从咽喉中奔薄而出。他皱着眉死死按着胸口，终是忍不住，吐了一口黑血。他感觉身体脱力，艰难地走向案前，借了一把力瘫坐在御座上。

本来他为救锦觅施展血灵子禁术失去了半数仙寿，神躯已然是强弩之末，锦觅此番来闹，更是让他心力交瘁。他现在这种情况，实在无法强撑上朝，万一在朝堂之上露了馅反而会引起天界动荡。

“邝露，邝露……”

润玉艰难地调控灵力调息了一会让自己恢复了些许生气，他虚弱地唤着邝露的名字，没成想唤了好几声，既没有听到那清泠的回响，也没有看到那一抹熟悉的青色背影随侍在旁。

他适才发现，他已经许久没见到邝露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见她人了？昨晚？昨日？亦或是，他用血灵子救锦觅的那日？

是了，他想起来了，她哭着劝他为了六界苍生为了天界三思，他喝令她退下，然后她瘫坐在地上哭，哭了不知道多久后，她就像很多个从前的清液一样，跟他说天帝陛下，此夜安好，上元仙子告退。

记忆就此打住，他从那时候起，便再也没见过邝露。

他一直知道邝露喜欢他，但是他无法给予她回应，他的一颗心已经给了锦觅了，所以他对她的心意，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他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她心死，让她知难而退。怎知邝露别无他求，只求陪伴在他身边，为他奔前走后。

可在他与锦觅的事上，邝露僭越了。她也知道为了心爱之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她怎么可以阻止他救锦觅？又怎么可以因为他冒险救心爱之人就跟他耍脾气？耍小性子便也算了，至于几天连人影也没有？她难道忘了她是他的肱股重臣，忘了她曾立下上神之誓要一生追随我？想到这，润玉心里就很是不高兴。

岐黄医官像往日一样前来请平安脉，刚进门就瞧见润玉在闭目养神，君威尚在，却难掩虚弱。岐黄医官愣是从润玉苍白无血色的脸上看出了铁青怒意，伴君如伴虎，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侍疾。

“上元仙子何在？”

“回禀陛下，臣已有两日未曾见到上元仙子，太巳仙人也在到处找上元仙子。”眼见润玉脸色愈发难看，岐黄医官只得拣好听的说：“上元仙子心系陛下安危，没准是去为陛下找寻补齐仙寿之法了。”

润玉听罢脸色适才略有些好转。

而在岐黄医官口中去为陛下找寻补齐仙寿之法的上元仙子邝露，此刻正被幽禁在中天的凤寰宫无召不得出，在同是修炼水系法术的青龙神君的监督下，将勤补拙，修习术法，致力于提高自身的灵力修为。

邝露底子不差，加上很有慧根，不过修炼了短短两日，灵力修为便都有了不少的增进，她不得不慨叹，业精于勤荒于嬉，从前的她到底还是疏于修炼了。追随润玉的这些年，为了他，她做洒扫，学布星，背星谱，订历法，涉猎广泛，博闻强识却无一所长；出身簪缨世家，除了从龙之功，便再无军功建树，却凭此成为天帝近臣，难怪流言蜚语不断。

没有了九重天的杂事缠身，她反而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审视自己的不足。才不配位必遭其累，痛定思痛了一番，她又从司命给她拖过来的水系术法集录中拿过一本开始凝神修炼。

“短短数日，上元仙子便有如此长足之进步，不愧是天生仙胎，与飞升成仙的到底是不一样。”司命星君望着观澜镜中刻苦修炼的邝露，竟有如老父亲般老怀安慰，十分满意地连连点头，可过后不久，他又不住地叹息摇头，“可惜了可惜了，这上元仙子不仅貌美心善，厨艺也好，人品又贵重，执行力还强，哪哪都好，就是眼神不好，明知天帝心有所属还往他那一头扎进去一条死路走到黑……”

自前日腾蛇偷听到青龙跟白虎说起邝露的事，四舍五入得出他最敬爱的帝君居然在凤寰宫藏了个女人，身体力行地践行金屋藏娇四个字这个结论后，便耐不住好奇，非要去看看是哪个女人这么特别，四神兽再加司命装模作样地阻挠了会没能把他拦住，索性以看着他不让他胡来为由，也跟着去了。

他们去到凤寰宫时，邝露刚做好了点心端出来，然后这群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君在好奇尝到了邝露亲手做的点心后，不约而同吃完中饭还心有灵犀要蹭晚饭。一天下来不见人影，柏麟三番几次找不到人处理公务，一问才知道手下这些人都死乞白赖地赖在凤寰宫不肯走，发怒痛斥了一番后这群人才有所收敛。

“这么好一姑娘，怎么就不是咱们中天的仙子呢，真是的，到底是哪里比不上那水神啊，九重天那位未免也太埋汰人了……”

司命自顾自地说着，可说着说着就开始为邝露打抱不平了，越想越气愤，还不忿地跺了下脚，完全没注意到柏麟若有所思的神色。

“够了。”柏麟不悦地启声打断了司命滔滔不绝的话，不耐烦地斜瞟了他一眼冷冷道，“结界之事查得如何了？”

“……不如何，根本就毫无头绪。”说起这事司命就头疼，不禁面露难色，在柏麟的逼视下才小心翼翼地语带迟疑说到。眼见柏麟神色从面无表情渐渐变得阴沉看样子马上就要发怒了，司命极其惜命地迅速转移话题，“帝君，九重天那位已好几日未临朝听政了，往日天帝不临朝，都是仙子在前朝主持大局，如今仙子不在，天帝对外宣称闭关，九重天可谓群龙无首，洞庭水君虽竭力维持可到底年幼，难成气候。”

柏麟闻言表情略有所松动，司命在旁小心观察眼色，揣摩了下柏麟的神色觉得他并无反感之意，便继续往下说道，“这说来也怪，上元仙子作为天帝近臣，失踪了几日，九重天那位似乎并不着急。”

柏麟冷笑，拂袖散去了观澜镜，负手背身而立，半晌才道，“倘若邝露私闯棠梨帝宫乃九重天那位一手安排，他又何须着急？东西天界分而治之久矣，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看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司命为柏麟的猜想所惊骇到，一下揪紧了衫袖。“可九重天那位，大可寻个正经由头光明正大把上元仙子安插进咱们中天啊，为何要破坏女子名节，教她背上私闯上神宿居的恶名？这传出去让上元仙子还如何婚配？九重天那位怎么想的，自己不要还不想留给别人，这叫什么事啊。”

这些日子司命在凤寰宫吃喝邝露不少，受了恩惠自诩感恩戴德的他自然也是投桃报李的，自觉站队邝露极力控诉润玉，数至兴起，他甚至没注意到柏麟耐人寻味的表情。

“天帝一脉行事向来乖张恣意，视名节如无物，若确是在乎，又岂会常有强占兄嫂，弑父篡位等有歪伦常之事？”

中天、九重天分而共治东西天界，柏麟与天帝一脉分属同袍，但柏麟一贯瞧不上天帝一脉那副秉承天道却尸位素餐，为情所累的德行，只不过看在他们虽无建树但总算没有累及苍生社稷的份上，他也就不予理睬罢了。

但若是天帝想只手遮天染指上清天，他就不能再熟视无睹，坐视不管了。然而，对于邝露深夜惊现棠梨帝宫背后的隐情，他也实在拿捏不准。

司命听了柏麟对天帝一脉的评价，不知费了多大劲暗掐自己大腿，才勉强忍住没有在柏麟面前偷笑出声，给自己惹一个御前失仪的过错。他觉得自己写话本付出再多的血泪都是值得的，毕竟连不问闲事的帝君都知道天帝一脉的风流韵事。

“不过邝露从龙有功，九重天那位初登帝位根基不稳，正是笼络人心的时候，用如此下作手段祭出邝露对付本君无异于逼反太巳府，除非，他一开始就打算一石二鸟。”

“若真是如此，那上元仙子这痴情人儿也真是有够傻的了……帝君，那上元仙子，咱们该当如何？”

说起邝露想以痴心换情深之心，司命真是痛心疾首。天帝一脉虽然不在乎自己，更不在乎别人的名节脸面，可他们中天在乎啊，他们才不会干这种缺德缺心眼之事。

“怕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罢。”柏麟信步走回到青玉案前，拿起笔凝神沉吟了一会，在澄心堂纸上开始笔走龙蛇。“司命，”他冷不丁地唤了司命一声，把出神的司命吓了一跳，赶紧哈腰上前听话。“你方才不是还在可惜邝露并非中天的仙子？你也许久没有飞升了。”

柏麟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司命抿嘴微微一笑，这颠倒众生的一笑没能将颜控的司命迷得七晕八素，他生生从中看出了几分算计之意，顿时感觉自己背后一凉，心里暗道不好，帝君这是要拿他开刀了，他恨死了自己口不择言，可面上却只能硬着头皮赔笑称是。

果不其然，他听到了柏麟用最温和的语调说着最冷酷无情的话，然后双腿比脑子更快地选择了自动跪下。

“司命星君屡犯天规戒律，身为首辅大臣，玩忽职守，御下不严，尤对四圣兽和腾蛇约束不力，无召出入凤寰宫自如，欺君罔上，阿党相为，办事不力，极尽编排杜撰之事，妄议九重天上神，数罪并罚，着罚下界历劫涤心，静思己过，自行去找司律星君领罚罢。”

柏麟每多细数一条，司命脸上的幽怨就多一分，他怎么总有股帝君数落他给他罗织罪名的时候是一副我真的忍你很久了的样子，现在逮着机会了看我不把你往死里罚的错觉？

不是只是为了名正言顺让上元仙子留在中天才让我历劫而已吗！帝君您这不吐不快是几个意思？哦，合着之前种种不是帝君变得心善网开一面不跟他计较，是早已挖好坑耐心等他往下跳然后来跟他秋后算账？

司命眼泪往心里流，直呼冤枉，却不敢辩驳，只能热泪盈眶满心愤懑地磕头谢恩，撒着泪跑去找司律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