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禁在凤寰宫不仅让邝露的修为灵力大有增长,连带着厨艺和做点心的功力也愈发深厚。昨日虽说为了给神兽们开脱她逼不得已向柏麟帝君发出了邀请,她也不知道柏麟帝君是否会放在心上应约前来,但是她还是早早地便起来做了几样口味清淡的糕点。
许是柏麟的威吓起了作用,神兽们今日都没敢踏进凤寰宫,平素热闹的凤寰宫此刻冷清了不少,邝露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不习惯?当邝露意识到自己竟然会产生不习惯冷清的念头时,连她自己都不禁怔愣住了。追随陛下的这数千年来,她早已习惯了长夜清寂,来中天才几天,就颠覆了过往的数千年了?邝露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把异样全数归结为是神兽们都太闹腾了,为了吃大打出手,吵得她脑袋都要炸了,所以现在没人闹事,她是有点不习惯这种极端的反差。
柏麟来的时候,邝露正好端着云片桂花糕与他不期而遇。
见到柏麟,邝露甚是惊讶,她不过随口客套一下,怎知柏麟真的如约而至。邝露暗地了舒了口气,幸亏她一直是个言出必行信守承诺的神仙,不然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不要太尴尬了,再说了她也担不起蒙骗君上的重罪。
“见过柏麟帝君。”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邝露马上敛了脸上的表情福身一礼,得体一笑,引领着着柏麟在主位落座。“帝君日理万机,怎能劳帝君御驾亲临?”
柏麟差点被邝露的话给气笑了,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本君不来,仙子又出不了凤寰宫,”瞅见桌上摆了三四碟卖相精致的糕点,柏麟略挑眉。“岂非白费了仙子的一番辛苦?”
邝露微笑凝在了嘴角,看上去有些不大高兴。她竭力维持微笑不垮,深呼了口气,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她快速捏了个诀,拂袖间凤寰宫的结界便破除了,她甚是满意地回身望着柏麟,语气中似乎也隐约流窜着几分得意:“小仙在凤寰宫也是赋闲无事,帝君遣神君来吩咐一声便是”。
柏麟拿起白玉杯本欲喝茶,听到邝露的话后,动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轻尝慢啜起来,尔后才慢条斯理地启声:
“仙子这是在责怪本君羁押你于凤寰宫?”
邝露垂首。“小仙不敢。”
“不敢?”柏麟摸了一下白玉杯,望向邝露的眼神一凛,“那便是确有此意了?”
“邝露确非中天之臣,可柏麟帝君心怀苍生社稷,自是领受得起万民朝拜。”邝露微叹了一声,双手搭在膝盖上半跪在地,心知柏麟不喜她跪他,便抢先了一步开口。“自到中天,邝露深感修为不足,也铭感帝君不吝赐教,于是倍加勤练术法,以报帝君授渔之恩,亦冀能在天魔大战中为我天界出一份力,邝露不欲只是每日准备糕点犒劳神君们为天界奔走……”
“仙子堆砌辞藻,无非是想本君放你回九重天报效你的好陛下罢了。”似是能料到邝露下一句会说什么,柏麟毫不客气直接打断她的话。
邝露双颊浮上了可疑的微红,她轻咬下唇,不予回答。落在柏麟眼里,等同就是默认。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看来不下一剂猛药,只会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纵是本君放你回九重天,你左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做糕点,顶多也就再布个星,勘校四时历法,何况你仙基不稳,修为薄弱,天帝又岂会让你上阵出战,乱了太巳仙人和亲兵之军心?于公于私,天帝都只会让你守好璇玑宫等他凯旋归来罢。”
柏麟伸手拿了一片桂花糕细细品尝,动作优雅,言辞却十分辛辣。
今日恰如其分,清甜而不腻。他并不在意地拿起白玉杯喝茶,眼角余光瞅见那露出来的半张娇颜已然煞地一白。“起码在中天不会有璇玑宫那位碍你眼,也不会有人一再给你生事,至少你还能心无旁骛潜心修炼术法不是?”
柏麟不愧是杀人诛心的上位者,字字如剑句句毙命,无不直冲邝露千疮百孔的心。邝露死死咬着下唇,攥紧衣裙的指节几近发白,就是再难堪,她也坚决不让自己失态,这是她最后的一点自尊。
柏麟从位子上起来,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轻抬起邝露下巴,直视她同样好看的星眸,弯嘴一笑,莫名有几分与他平日里性子不符的轻佻。
“天帝放任火神复生后堕仙成魔,当真只是为了讨好璇玑宫那位?璇玑宫那位,究竟是心上人,还是局中人?”
“太巳仙人历三朝,掌四方天兵,仙子更是封疆大吏位极人臣,皇皇九重天,你父女二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功高震主,仙子可曾听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邝露星眸圆睁,哑然失色。可她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反驳。不,不会的。陛下不会这般对我和太巳府的……不会的,她爱的那条龙,是真正的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温润如玉……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倘若璇玑宫那位遭逢困厄,便只有你舍命相救方可重获一线生机,你说,天帝会作何抉择?”
“……那倘若,情况逆转呢?天帝是否会作出同样的抉择?”
同样的抉择……寥寥数语缥缈而至,却是直击人心的一记重击。邝露惨戚一笑。柏麟的话总是那般一语中的不留余地,刺耳得很,她本想捂住耳朵不欲再听,可那一声声字字如洪钟,偏生听了个格外清楚。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总是有一方要被辜负的,而她作为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又怎会让她的陛下有一丝的纠结为难?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倒不是她有多大爱无私,她只是,不愿意看着他哪怕有半分为难地说出会让她万分难过的,他不变的抉择罢了。
不过,如今看来,怕是陛下也不会有一丝纠结为难吧。
“授渔之恩本君领受了,仙子既已破了结界,回不回九重天,全凭仙子心意。”
当邝露从失神中回过神来时,柏麟不知何时已又端坐回主位上,好不享受地吃着糕点品着香茗,刚才字字戳心的谈话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柏麟的话仍言犹在耳,邝露强迫自己不去想假设性的问题,奈何越是压抑心中所想,那所思所想便越是如洪水猛兽般来势汹汹。
唱不完的是相思红豆词,剪不断的是愁绪三千青丝,她的情深向来与他无关,不管何事,皆如此。
她只觉她整个人都像是被吸入到了一个无底漩涡中,她现下脑袋一片混沌心乱如麻,进退维艰,不知如何是好。
她心知,柏麟这是在逼她认清事实。可哪用逼呢?事实她怕是比谁都要明了,只是不愿去承认,装作懵然,自欺欺人而已。
这种自欺欺人的日子她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而她甚至也看不到尽头,只有无休止的重复,再重复。
周遭似乎很窒息。
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
她颤巍地撑着膝盖艰难站立,仓皇踉跄跌撞离开了凤寰宫。尽收一切的柏麟气定神闲拿起白玉杯往嘴边送,捏个诀召唤青龙。
“跟上她。”
“帝君,”一道光闪现,腾蛇委屈巴巴的声音先声夺人。他伸手想去拿柏麟面前的云片桂花糕,怎知被结界弹开,还受了柏麟一记眼刀,他神情顿时成了哭唧唧的样子。“您真让小露珠就这么走啊,万一她回了九重天,哪还有咱们中天了。”
想到以后再也没有好吃的糕点祭五脏庙,腾蛇就难过得想将桌上的糕点一片不留全都带走然后私藏起来。
“疑窦一旦在心中渐生扎根,又焉能开出信任之花?且走着瞧罢。”
不经一番心彻骨,怎知向何处。
邝露,这将会是你最后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奔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