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纳采。
淑妃的侄女袁氏被一顶花轿抬进了林府。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满堂——皇帝的意思是"从简操办",实际上就是不想太张扬。
林瑞站在正厅里,看着袁氏从轿子里下来。
她穿着一身绯色嫁衣,盖着红盖头,走路的姿势不卑不亢。到了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夫人请起。"林瑞说。
她站起来,盖头还在头上。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层红布站着。
"林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妾身有一句话,想私下说。"
林瑞示意丫鬟们都退下。
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袁氏自己掀了盖头。
林瑞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不算惊艳,但五官周正,眉目间有一种倔强的东西。眼睛很亮,像烧剩下的炭。
"林大人,"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姑母让我来监视你。但我不打算那么做。"
林瑞微微挑眉。
"为什么?"
"因为我守寡这一年,看够了。"袁氏的声音很平,"我前夫是个废物,我姑母把我嫁给他是为了攀附兵部的关系。他死了之后,我姑母又把我推给你——还是为了关系。我不恨她,但她让我恶心。"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给我一个不用的理由,我就永远闭嘴。"
林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袁氏记了一辈子,也守了一辈子秘密。
"因为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袁氏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没有再多解释。但袁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不是威胁,不是欺骗,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终于在某盏灯下停了下来。
"好,"她说,"我相信你。"
她把盖头重新盖回去,转身走向后院。
那天夜里,赵璨在起居注的末尾又写了一行小字。
这一次他写了日期。
"景和十九年三月十九,林瑞娶淑妃侄女袁氏。礼成。余观其神色,如负重千钧而面不改色。此人若不为相,必为乱臣。"
写完后他放下笔,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然乱臣亦有人心。"
景和十九年夏,五月。
海禁正式颁诏。
诏书是林瑞起草的。全文洋洋洒洒两千余字,引经据典,从汉武帝的海上求仙说到永乐朝的郑和下西洋,最后落到"今海疆晏然,宜弛禁以通有无、裕国用"这个结论上。字字珠玑,连内阁那几个老古董都挑不出毛病。
诏书颁布当天,朝堂上炸了锅。
林瑞站在班列中,面南背北,一动不动。
赵璨站在史官位上,执笔以待。
第一个跳出来的果然是赵璨。
"陛下,"他出列,声音不大但极稳,"臣以为此诏不妥。"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低声议论。
林瑞在心里叹了口气。来了。
"赵修撰有何见解?"皇帝靠在龙椅上,一副"朕倒要听听你怎么说"的表情。
"弛禁之说,看似通商裕国,实则后患无穷。其一,沿海豪族借机壮大,尾大不掉;其二,民间私贩与官争利,税赋难征;其三——"赵璨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瑞的脸,"海路一通,番货涌入,本土工商必受冲击。此三端,皆为社稷之忧。"
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朝中几位阁老频频点头。
林瑞不慌不忙地迈出一步。
"赵修撰所言,臣以为皆是纸上谈兵。"
"哦?"赵璨挑眉,"愿闻其详。"
"豪族壮大之忧——"林瑞伸出一根手指,"陛下可设市舶司专管,限额发证,何来尾大不掉?"
"市舶司之人,难道就不会被豪族收买?"
"那赵修撰的意思是,天下百官皆不可信,唯有你一人清醒?"林瑞笑了笑。
赵璨的脸色沉了一分。
"臣不敢自诩清醒。但臣读史——汉有盐铁之议,唐有榷茶之法,宋有市舶之制。历朝通商之举,无不始于便民,终于豪夺。此非臣危言耸听,乃是——"
"历史,"林瑞截断他的话,"是死的。人是活的。赵修撰抱着故纸堆不放,怎知今日的办法就不能胜过古人?"
"办法是人定的,人心却是千古不变的。"
"人心不变,制度可变。制度好了,人心自然——"
"制度好了人心就好?"赵璨的声音陡然提高,"林大人莫非忘了——制度的执行者,恰恰就是那些'不变的人心'!"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大殿里鸦雀无声。
林瑞和赵璨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一个目光灼灼,一个眼底沉静。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皇帝坐在上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出了声。
"好好好!"他拍了拍扶手,"你们两个每次争起来都有意思。一个说东,一个说西,一个比一个能说。"
他转头看向内阁首辅沈阁老:"沈卿,你怎么看?"
沈阁老站出来打了个圆场,说了一通"兼听则明""徐图渐进"的废话。最后皇帝拍板:海禁之事照林瑞的草案推行,但先在福建一地试行一年,视成效再定。
退朝。
众人鱼贯而出。林瑞走在前面,赵璨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宫道,中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朝臣们三三两两议论着刚才那场争执,没人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林瑞,袖口微微动了一下。
而落在后面的赵璨,在转身跨过宫门的门槛时,极快地回了一下手。